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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說說吧。”那位和夏言聽聊天的老人跟著說。
夏言聽同病房還住著三位老人,以及陪床的五位家屬。所有的目光一瞬間都落在了夏行之的身上。可夏行之知道,這些人沒有幾個真的想聽自己是如何保研的,他們的目光里充滿了探究,嫉妒,以及一絲不甘心。
夏行之的嗓子忽然又干又啞。
夏言聽見他沒有動靜,推了他一把:“快說話呀,長輩問你話呢。”
夏行之擰干了毛巾,遞到夏言聽的手上,慢慢地說:“爸,我保研失敗了。”
人滿為患的屋子里一瞬間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夏言聽渾濁地呼吸聲。
“怎么就失敗了?老師不是很喜歡你嗎?是有誰針對你嗎?等我好了,我去找那個人好好評評理。”
“沒人針對我,”夏行之說,“我是gay,對學校影響不好,就不讀研了。”
他說了一個英文單詞,夏言聽不懂。
同房的三個病友也都是年紀大的老人,也聽不懂這個單詞的意思。但陪床的年輕人里有人聽懂了,輕輕地“嘖”了一聲。
夏言聽臉色沉了下來:“你說的那個詞是什么意思?不要跟老年人說這些聽不懂的話。”
夏行之說:“就是同性戀。”
他說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一時間病房里無人開口。
夏言聽抄起放在房桌上的玻璃水瓶,猛地向夏行之砸了過去,砰的一聲響,夏行知的眼鏡被砸到地上,臉上也被砸碎的鏡片劃出了一道血口。
這個眼鏡本來就是程云發燒那天隨便找來救急的,眼鏡腿還壞了,現在被這么一砸,鏡片和鏡架徹底分家。
夏行之在地上摸著分/尸的眼鏡,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到。夏言聽把床上的飯碗水杯枕頭牛奶全掃了下來。厲聲問道:“是不是程云那個娘娘腔?”
夏行之只是悶頭找眼鏡,一句話不說。
夏言聽被他的沉默激怒了,再一次問:“是不是?你老子問你話呢!”
夏行之終于摸到了飛出去的眼鏡片,他把眼鏡片卡在散架的鏡架上,緩緩站起身:“程云不是娘娘腔,他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愛的人。”
周圍探究的目光全聚了過來。
這個剛才還被所有人夸贊的“孝順孩子”居然為了一個男人頂撞自己,夏言聽臉上一陣熱一陣冷,抬起手,猛地甩了夏行之一個巴掌。
原本就帶著血口子的臉上瞬間紅了一片。
夏言聽啐了一口唾沫:“惡心!”
夏行之單手捂著臉,緩緩地說:“我愛他,不惡心,也沒有錯。”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涌上夏言聽的胸口。
周遭探尋的目光,偶爾嘖聲都在夏言聽耳朵里無限放大,一瞬間胸口就像是被巨石猛砸了一下,氧氣瞬間被抽走。
夏行之沉默看著夏言聽,他知道這個一巴掌絕不是結束。
可今天他并不打算道歉了。
夏言聽再一次抬起來的手卻收了回去,手在半空中轉身摸向身邊的氧氣機,擰開了氧氣輸送管道,強烈的氣流向夏言聽的鼻腔傾斜而出。
夏言聽的臉色頃刻煞白。
夏行之這才發現了異常,他顧不得眼前模糊一片,拍向床頭的呼救鈴,護士們很快跑了進來。夏言聽倒在被褥里,喘氣聲越來越大,身上連接的電子儀器,在這一瞬滴滴答答的全部響了起來。
開學后的第二個星期,夏行之仍舊請了假。
等他再回到學校時,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肩膀上纏著的黑紗。
王大夫之前的擔心還是發生了,夏言聽新換的肺只給了他一個星期的新生,早就破敗的身體就對這顆年輕有力的肺產生了排異。
在搶救五天之后,夏言聽帶著他的新肺陷入了永遠的長眠。夏行之收拾他的遺物時,發現了夏言聽手機里存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破舊的網絡圖片,圖片里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解放前的觀海市曾經有過一個姓夏的大家族,門廳肅穆,繁文縟節。
夏行之把那張圖刪掉了。
這是夏言聽只在長輩嘴里聽過的輝煌歷史,夏言聽沒有真正體會過,夏行之也和它毫不相關。
九月底時,夏行之回了趟家。
這年的初秋只涼快了幾天,到了中秋前又熱了起來,潮濕悶熱的空氣彌漫在空中,悶得叫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