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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要說的不是對不起
停好車,又磨磨蹭蹭地在周圍轉了一圈,反復檢查車窗有沒有關緊后,章斐才漫步往別墅大門的方向走。
他沒有強迫癥,只是想拖延時間,就算章民森和寧溱已經在路上打了無數個電話過來,他動作還是慢悠悠的。
接到他父親那通電話時,章斐便有種不好的預感。
無緣無故讓他見人?見什么人?總之不會是自己想看到的人。
停車位旁多了一輛黑色卡宴,章斐匆匆暼了一眼后進門。
別墅一樓就是客廳,所有人都聚在茶幾周圍,章斐想不打照面都難。
看著一位陌生女人帶著女兒,與章民森談笑風生時,章斐大腦緊跟著空白了一瞬——今天為什么要讓他來,電話里又不肯說要見的人是誰,原來是要騙他回來相親啊。
女人是康合藥業董事長夫人孫云韻,章斐小時候與她寥寥見過幾面,但從來沒見過她女兒。
年輕人來是特意打扮過的,挺淑婉的一張江南美人臉兒,略施粉黛反而顯得自然,穿一身純白色的長裙,連微笑時勾唇的角度都足夠端正,是章民森最喜歡的那類大家閨秀。
放做幾個月前,見到這個女孩兒章斐或許會多看幾眼,他上學時也喜歡這種氣質干凈、會捧著本書安安靜靜讀的乖乖女,但現在只叫他心底發慌,呆立在原地,連招呼都忘了打。
章民森第一個發現他,語氣帶了些怒氣:“章斐,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還不快點過來。”
客廳倏然安靜下來,幾道目光紛紛射向章斐。孫云韻肆無忌憚地打量他,嘴上笑著寒暄,眼神卻像在評判一件商品的價值。
章斐厭惡這種被送上談判桌的感覺,但他沒有說不的權利,只好走過去在寧溱身邊坐下。
“小斐,路上是不是堵車了,怎么來這么晚?”寧溱悄聲問他,“感冒了?臉色不怎么好看。”
“沒有。被風吹的。”章斐勉強對她笑了笑。
做母親的哪能不知道章斐現在在想什么?她想去摸摸章斐的手,意思是等吃完了飯再說,章斐卻迅速躲開了。寧溱一愣,拿余光仔細觀察章斐的臉,沒有憤怒、不耐煩,只有不知對誰的失望和惶恐。
這副表情從小到大她在兒子臉上見過無數次,壓抑自己的情緒已然成了章斐的本能,但他還是沒學會怎么藏好表情。
寧溱沒想到章斐這么抗拒相親,她還是關心兒子的,剛想叫人跟自己到廚房看看,章民森先一步開口道:“章斐,你一進來就擺一副臭臉給誰看?過來給孫阿姨和她女兒泡茶。”
章斐肩膀一顫,他低下頭搓了搓耳邊的短發,再抬起來時已是一張燦爛的笑臉,自然地坐到女孩兒身邊,重新開始泡新茶。
“我技術不太好,你們多擔待,能喝但是不保證味道怎么樣,還得再練。”
孫云韻笑了:“茶葉好,泡出什么樣的茶都不會太差的,我女兒還是第一次喝二少泡的茶,今天算是來對了。”
說罷,她轉頭對仍看著章斐的女孩兒輕聲道:“樣貌倒是比他大哥要出眾。”
章斐裝作沒聽到,茶具洗得心不在焉。
現在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章斐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如果他在這里出柜,章民森是什么反應,寧溱又會是什么反應,章斐不敢想象,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會完好無損地走出這個大門。
對暴力和責罵的恐懼像一根針,縫在他嘴上,無法開口吐露一句心聲。
接下來的晚飯也是食不知味,飯桌上聊的話題無非就是繞著兩個小輩——以后有什么規劃,對結婚有什么要求,彩禮如何,兩人的性格合不合得來,聽著就好像明天就會把婚禮辦完。
孫云韻對章斐很滿意,還讓他和女孩兒交換了聯系方式,可越是這樣,章斐心里便越是焦躁。
沒人問過他的意愿,就這樣隨手將他的命運和一個陌生人綁在了一起,結婚、生子、創業、養孩子,本漫長的一生歸述于這幾個詞語里,便成了一條看得見盡頭的直線,百無聊賴
“聽說小斐現在還是在做經管方面的工作?有沒有自己創業的打算?”
“是,我回國后就在我哥哥的公司里工作,現在還算在摸索吧,有機會阿姨可以過來看看。”
不要。
“啊我也不喜歡喝苦咖啡,要喝只能喝加糖的拿鐵,我知道松山路上有一家手磨咖啡很好喝,而且除了美式都不怎么哭,咖啡豆品質很好,下次帶你去喝一杯試試。”
我不想。
“沒關系,我沒關系,看阿姨和......小珺怎么想了。”
為什么沒人問過我怎么想。
吃到一半,章斐再也笑不下去,今天廚房里做的燉羊肉太腥太膻,他強忍著惡心吃下一塊,胃里很快便翻江倒海起來。
鐵筷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章民森正要發作,就見章斐忽然站起身,捂著嘴艱澀道:“抱歉,我胃有點不舒服,去下衛生間。”
剛剛下肚的飯菜全被他吐了出來,直到胃底開始痙攣,章斐才疲憊不堪地靠在洗手池邊。
嘔吐時的窒息感甚至讓他看到了自己被預定好的后半生。
只是自由和尊重而已,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為什么他章斐就是得不到呢?
章斐重重吐出一口氣,往臉上潑了一把冷水醒神,打開手機,急需尋找些什么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渾渾噩噩的,連號碼撥出去快十秒鐘后才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撥通了裴疏雨的電話,他立刻掛斷,但對方很快發了條微信過來。
【章斐,怎么了?今天要過來嗎?】
抖著手反復打了幾行字,最后還是刪掉,章斐點進裴疏雨的朋友圈,他在昨天夜里十點半終于發了這兩個月來唯一一條朋友圈。
是躺在黑暗中的一貓一狗,兩只都沒闔眼,靜靜看著鏡頭后的裴疏雨。
僅僅一張意義不明的圖片,連文字都沒有配,章斐卻看得出了神。
現在他似乎和裴疏雨有了一樣的感覺——活在冷調的世界里,想要逃避現實,逃避問題時,大腦便不受控制地竄出不屬于自己的想法,思考自己的價值,自己存在的意義,因為想不到答案,徒留焦躁,反而更顯得可悲。
可就算這樣,章斐也不允許裴疏雨否定自己的存在,如果現在裴疏雨就在自己面前,他大概也會對自己說一樣的話吧。
章斐把對話框里大段大段的話刪掉,最后輸入一句。
-沒事,哥,不小心按到了,今天晚上你在家還是店里?我等會兒去找你。
走出衛生間后,章斐正要振作精神重新回到餐桌,背后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章斐。”
章斐條件反射地戰栗兩下,回過頭,章民森就站在他身后,面色極陰沉。
他總是這樣,不知道會從哪里冒出來,默默看著章斐的舉止行為有沒有失態,比關心來得更快的總是質問。
“你今天怎么回事?讓你回家一趟就這么不高興?有客人在場,你連飯都吃不好,一不說話就垮下臉,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要做給誰看,還是說,你對孫家的女兒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