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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秀淮想要看書,盧永惠便把裴疏雨的書拿來給他,這樣的事她干過很多次,裴疏雨只是點點頭,從未表示什么,原以為這次也是一樣,裴疏雨卻頭一次發了脾氣。
哭也不懂得好好哭,只拿淚眼兒瞅著你,連聲哽咽都憋不出來,看著怪嚇人。
“疏雨,這本書你不是已經看完了嗎?看完了就給弟弟看看,等弟弟看完,說不定過幾天就還給你了,只是一本書而已,你哭什么?”
“這是我的書。”
裴疏雨嘴里重復著這句話,他把書從盧永惠手里搶來,急切地翻到第一頁。
“這里!這里我寫了名字,是我的書!是我的......”
可封面上哪兒有他的名字?只有一個被涂黑的方塊,和邊上“于秀淮”幾個大字。
裴疏雨的名字躲在筆墨后,是別人根本不知道的存在,就像他在孤兒院里的存在那般,只要不是需要的時候,沒有人會在意他,更不會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
其他孩子只叫他哥哥,不知道哥哥姓裴,叫疏雨,是在一場冬雨中出生的。
當然,之后那本書再也沒回到裴疏雨手上。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裴疏雨開始有了想要走出孤兒院的念頭。
來這兒領養孩子的父母其實并不多,要求也苛刻,要乖,要長得漂亮,要知情達理。每當有人說要來看看孩子們時,裴疏雨總是顯得很緊張。
獲得家庭的機會一直沒能輪到他,每當盧永惠笑著送走父母和被領養的孩子時,回頭總能嚇一跳。
裴疏雨就站在鐵門后,直直地盯著門外看。
只有一步之隔,他就能踏出這片永遠晦暗的天空,只要這個時候有人能拉過他的手往外走……
“阿媽,誰走了?”他低聲問。
“……小時被領養了,上午剛簽好字。”
“他們會去哪兒?”
“不在嘉埔待著了,那對夫妻要帶著小時回北方老家。”
“以后再也不回來了?”
“……”
不知為何,盧永惠不敢去看這個孩子當時的表情。
除了那次被拿走書后,她再也沒在裴疏雨臉上見到過失望的情緒,可他的眼睛卻像被放了一把火的蘆葦地,輾轉反側,期望被高高捧起又被燒成灰碾進泥地里,那不是單純的失望,是一個孩子身上不該有的憤怒和痛苦。
那時沒能告訴他的是,曾有兩對父母想要領養裴疏雨,但因為盧永惠的私心——裴疏雨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支撐起整個孤兒院的半邊天,最后那兩對夫婦沒能帶走裴疏雨。
第三次領養,盧永惠終于狠下心把裴疏雨送出去,但老天似乎從來沒打算站在他那邊。
領養裴疏雨的是來給孤兒們拍集體照的攝影師,因為妻子一直無法懷孕,迫于下策才來孤兒院領養孩子。
把裴疏雨帶走沒多久,妻子突然有喜,公婆只在意有血緣的親生兒子,被領養來的裴疏雨便成了一個無法容忍的存在。
短暫的一年時間,裴疏雨甚至還沒來得及融入這個未來的家庭,又成了孤兒。
他出生的那天下著雨,重新回到孤兒院時也是被一場冬雨送進來。游魂般飄蕩在滂沱大雨中,臉色更像野鬼。
才十幾歲的孩子怎么會有這種表情?
盧永惠嚇得晚上做夢時一直是裴疏雨蒼白的臉,她心虛,只要一天不將真相說出口,夢里的裴疏雨便夜夜來找他。
最后裴疏雨還是知道了這件事,但已經是后話了。
縱使盧永惠最喜歡的孩子是于秀淮,但不可否認,她對裴疏雨抱有最復雜的情感。
永遠無法用一個確切的詞來定義他,像一汪泥潭,任由你砸出什么樣的石子都能包容進去,可也將不幸悉數吞了去,所以于秀淮死了,緊跟著裴疏雨自己也“死”了。
聽到這里,章斐已經無法用震驚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反復消化盧永惠這番話,完全沒想到裴疏雨竟然會有這樣的過去。
這個人好像從出生起就在承受痛苦,運氣差,過得也不好,不被真心愛著的孩子怎么可能健康地長大?
他強忍住要把煙點燃的沖動,輕聲罵了句臟話。
怪不得盧永惠要跪在裴疏雨面前去索求他的原諒,雖然生理上盧永惠是裴疏雨的養母,但她從來沒把他當自己的孩子看過,連讓對方走出泥潭的機會也剝奪走。
“阿媽。”
章斐仰起頭,喃喃道:“裴疏雨會得抑郁癥,肯定有你和這個孤兒院的一份功勞,你覺得呢?”
“雖然我不知道于秀淮是怎么死的,他們之前又發生了什么,但光是童年的不幸就能把人逼死了,你們這些做父母的總是這樣......把泛濫的情緒強加到孩子身上,根本沒把我們當一個獨立的個體看,任打任罵,隨隨便便就能決定他的人生,憑什么啊?”
盧永惠哭道:“疏雨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
章斐冷聲打斷他:“裴疏雨不是你的孩子!你沒有領養他,也不是他的監護人,你只是想要扮演‘母親’的角色而已,而且扮演得很失敗,想要替他贖罪,替自己贖罪什么的說法也只是想讓自己心里好受一點而已。”
“阿媽,我和朗晏去看過于秀淮的墓了,他的魂早就不在這里了,這里留下的只有一群孩子的不幸而已。”
“大家都想把孤兒院拆了重建,您一直留在這里也只是自欺欺人。要真想贖罪的話,離開才是最好的做法,您能從過去解放出來,疏雨哥也能安心地開始新的生活。”
“那其他人呢?如果其他孩子想要回來,回來看看孤兒院怎么辦?”
“大家都長大了,都在往前看,不會有誰喜歡回憶小時候的自己有多么凄慘,也不想這樣,疏雨哥就是一直被困在過去所以才得了病。”
盧永惠終于嚎啕大哭起來。
“還有。”
章斐努力壓下心底酸澀的情緒,他抬眼往門外看,雨已經徹底停了,但天仍舊沒有放晴。
烏泱泱的云不斷逼近,里面有下不完的雨,吐不完的少年心事。
他想起那本佩索阿詩集,最后一頁是首讓章斐印象極深刻的哲學詩。
——我開始明白我自己。
——我不存在。
——我是我想成為的那個人。
——和別人把我塑造成的那個人之間的裂縫。
章斐依舊看不懂,在底下打了個大大的問號,批注:我們的存在有意義嗎?
裴疏雨是怎么回答的?章斐仔細回想,那段仍過分青澀的筆跡,緊跟在他的問題之后:我們的存在沒有意義。
“還有,您說于秀淮死后,疏雨哥也‘死’了是怎么回事,比喻?”章斐問。
盧永惠搖了搖頭,尾音顫抖:“不是,他自殺了,就在這里。”
【作者有話說】
小裴不要憂郁,你的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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