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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出生的那天下著雨
這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三十分鐘的時間雨勢已經(jīng)小了大半,但好歹讓章斐和朗晏有了理由留在孤兒院。
相比解釋三個人為什么會同時出現(xiàn)在這荒郊野外的處境,章斐更擔心裴疏雨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幾個人都淋了些雨,模樣狼狽,見到章斐時,裴疏雨的表情變幻再三,任由他扯過自己的手往外走。
他沒問章斐為什么會在這里,對方也沒準備好回答,只是沉默著離開盧永惠身邊。
邊走邊回頭看,盧永惠仍低著頭跪在雨里,朗晏給章斐使了個眼色,連忙過去扶老人起來。
與裴疏雨擦肩而過時,他一偏頭,正對上那雙幽深的黑瞳,朗晏心里一跳,低下頭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這是章斐第一次進孤兒院的主屋。
沒什么特別的地方,水泥地水泥墻,像鄉(xiāng)下的老房子,兩個炕床分局左右,用一張木方桌分隔開,一邊兒掛著床簾,以前大概是叫女孩子和男孩子們分開睡,床簾是留給孩子們的體面物什。
除了主屋,東邊側屋里聽說也有床,但章斐還是很難想象,十幾年前那么多孩子是怎么擠在這些小小的屋子里生活的。
本想著趁獨處的時間趕緊解釋清一些事情,但他們前腳剛進來,朗晏和盧永惠后腳也跟著走進屋內。
裴疏雨的目光霎時尖銳起來,看的不是盧永惠,而是朗晏。
這兩人之間的氛圍很奇怪,明明自幼相識,見了面卻半分沒有想敘舊的樣子,裴疏雨光是站在那里,朗晏就一副不敢抬頭看人的模樣。
“你們要喝什么?我這實在沒什么東西,只有一點枸杞能泡水,我給你們倒點溫水吧,下了雨凍人?!?
沒了面對裴疏雨時歇斯底里的面孔,盧永惠平靜下來后就和一位普通老婦般,與屋后那叢枯草別無二致。
章斐正想拒絕時,有人先他一步開口道:
“不用了,您去里屋換件衣服吧。朗晏,你跟我出來?!?
“……”
被裴疏雨點到名,朗晏一個機靈,不可置信地看看男人,又看看章斐,章斐同樣回給他一個“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裴疏雨拋下這話便抬腳重新邁入雨中,朗晏只好陰著臉跟上去,又回頭沖章斐比了個口型:“勸服,記得勸服!”
兩人一走,屋內只剩下章斐和盧永惠。
他還真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處,頗有些尷尬,沒話找話道:“盧阿媽,我看你肩頭那里都淋濕了,要不要去換件衣服?今天我們來這的目的您肯定也知道,咱們可以慢慢聊聊,我等您?。俊?
盧永惠搖搖頭。
“你認識裴疏雨?”
“嗯......您知道疏雨哥開了家紋身店吧?我有些特殊原因,目前在他店里做兼職生?!?
“你不是土地公司里的人嗎?”
“這事說來話長。”
章斐咧嘴笑著打了個哈哈,含糊過去。
“為了生計得身兼數(shù)職啊,兩者不耽誤的……您剛剛和疏雨哥吵什么呢?我還頭一次見到他這么生氣?!?
提起方才的事,盧永惠的臉色愈發(fā)蒼白,硬邦邦道:“這不是你們外人該知道的事?!?
章斐嘆了口氣。
在公司開組會時,不少專員說盧永惠這女人是出了名的難搞,不要錢也不懼錢,兩手空空的人果然有股能隨時豁出去的狠勁兒。
撬不開她的嘴,就意味著難有接近她、軟化她的機會,章斐干脆不拿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對他了,抽出根煙,沒點開,叼進嘴里咬著玩兒。
不光是盧永惠,他心里頭也煩躁不安。
“盧阿媽,我和疏雨哥的關系算親近,知道他有抑郁癥,您剛剛在后頭那些行為都踩著他警戒線了,抑郁癥有種嚴重的軀體化癥狀叫‘驚恐’,呼吸困難,甚至瀕死,這么遠的地方,叫救護車都來不及,要是真鬧出一條人命怎么辦?”
盧永惠聞言一怔。
“抑郁癥......這事兒你也知道?我以為只是疏雨愛胡思亂想而已,真有這種病?好好的一個人怎么會突然瀕死呢?”
“不能把抑郁癥患者當我們普通人來看,這也不是光胡思亂想就能生出的毛病,是大腦出了問題,才會出現(xiàn)不該有的念頭,得吃藥控制的?!闭蚂痴f。
“神經(jīng)不好,內分泌失調,肯定會牽扯到身體其他地方,就說咱們呼吸吧,得大腦發(fā)出神經(jīng)信號,告訴你呼吸,咱們才能呼吸,對吧?”
“還有呢,還有什么癥狀?”
“還有......像哥這樣的人,遇到什么事肯定會把錯全部攬在自己身上,你說那些話的時候,哥可能真不是在頂撞你,而是真那么想,對自己無所謂,活著還是去死對抑郁癥來說只是一念之間的事,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危險,您可別再刺激他了?!?
說著說著章斐自己情緒也低落起來,他那么努力想讓裴疏雨高興起來,可這個男人周身遍布泥潭,自己也深陷其中,命運不公,似乎并不想讓裴疏雨能像其他人那樣活得輕松。
盧永惠靜了半晌,竟又開始哽咽起來:“真是造孽啊......死了一個,另一個不想活,到底是誰的錯,我也分不清了,都是我養(yǎng)大的孩子......”
第一次見到裴疏雨時,盧永惠還只是一名婦幼保健醫(yī)院底層的護工。
每天上班下班經(jīng)過大門口,見慣了被遺棄在附近的嬰兒,起初還于心不忍,久了以后也麻木了,同行人都叫她不要管,盧永惠也沒那個閑錢養(yǎng)孩子。
但見到呆呆站在樹下的裴疏雨時,她又一次動了惻隱之心。
那時的裴疏雨已經(jīng)是個知人事的小孩兒了,瘦瘦小小,穿的衣服也不合身,在樹下從早上站到晚上,什么事兒都不干,只盯著來來回回的人流。
盧永惠一見到他就知道是被父母拋棄了,用一個去買東西、去開藥的理由把孩子留在原地,自己卻再也沒有回來。
多聰明的一個孩子,可也固執(zhí),眼里明明蓄著水,要哭,要崩潰,可還是執(zhí)拗地留在原地尋找父母的身影。
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盧永惠心想,如果這次繼續(xù)當作什么都沒看到,這個孩子最后會去哪里?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地里,還是被拐賣到別的地方?
她叫裴疏雨跟她走,男孩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竟乖乖跟在她身后,好像去哪里都無所謂。
但他緊緊抓著盧永惠的衣角不愿放開,只要她一停下腳步就會惶恐地望過來,害怕被再次拋棄,只能用眼神哀求她。
當時恰好有衛(wèi)健委的領導來院里視察,撞上盧永惠和身邊的孩子,護工費了一輩子的勇氣把人攔住,將醫(yī)院外大量棄嬰的來龍去脈說出來,竟也得到了重視。
很快醫(yī)院那邊便批了一塊地下來,建起幾座簡陋的平房充當這些孤兒的安居之所,盧永惠也順理成章地辭了工作,作為“盧阿媽”到孤兒院里照顧孩子。
裴疏雨是走進城東孤兒院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年齡最大的那個。
被放到孤兒院的棄嬰越來越多,盧永惠一個人忙不開,本想著再上市政府問問能不能雇個人過來幫忙,但裴疏雨主動攬了這些活兒,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小孩,洗衣、做飯卻早就學會了。
照顧弟弟妹妹已經(jīng)占據(jù)了他整個人生,沒什么事時裴疏雨就獨自坐在一邊,他安靜,也不常笑,在這里住下后就再也沒問過自己的親身父母。
盧永惠跟他說話時,他總是不吭聲,用點頭和搖頭來代替。
起初還以為是有自閉癥,但每當盧永惠過意不去,額外給他一包餅干或者別人捐來的衣服時,裴疏雨總是小心翼翼地看過來,低聲說“謝謝,謝謝”,說兩遍。
孩子越來越多,孤兒院里開始熱鬧起來。小孩子們蹣跚著跟在她身后叫阿媽時,盧永惠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也許是自己有不孕不育癥,一輩子生不了孩子,她對母親的角色異常執(zhí)著,尤其不允許孩子們離開自己的視線,這里面也包括裴疏雨。
他總是一群矮冬瓜里個子最高的那個,頭發(fā)長了來不及剪,便胡亂披在額頭上,不說話時反而讓人覺得陰沉。
盧永惠從來沒刻意找過他,因為他知道裴疏雨一直待在角落里,不爭不搶,沒有自己的愛好,也鮮少流眼淚。
唯一一次是在某年冬至時,市里一座學校給孤兒院捐了一批書,每個人都分到了一本,但別的孩子拿到書后沒幾天就能糟蹋完,只有裴疏雨手里那本被保護得很好。
剛好那時來了個新孩子,沒書,只能眼巴巴地偷看別人。
這孩子叫于秀淮,比裴疏雨小兩歲,同樣安靜乖巧,但嘴甜,人也長得清秀,“阿媽阿媽”地叫著盧永惠時,比照顧其他孩子更能讓盧永惠感到自己身為人母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