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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對建筑木工是有點迷信崇拜的,總懷疑木工的老祖宗魯班留了點什么神秘學的好東西,可以冥冥中詛咒甲方于無形——這大概只是因為專業(yè)門檻過高,特定技術口口相傳。難免產生的誤區(qū);畢竟后來天啟皇帝都把木工研究出花了,也沒見著能把女真人詛咒成個什么樣。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呀,現(xiàn)在這就是按照教科書在修河道,你買本《李卓吾批評風水》就一目了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好迷信的?
湯舉人稍稍遲疑,終于只能道:“不少秀才,大概……不愿意看內閣的教材。”
“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憤恨,因為怨毒,因為原本由自己掌握的知識名位,如今居然大規(guī)模擴散,所難免導致的不忿與排斥——所以能讀懂也不要讀,能理解也不要看;這是粗俗的,是鄙陋的,是給下里巴人看的破爛玩意兒,我們不能同流合污,所以堅決要抵制,堅決要保持純潔,不能混雜——思路不過如此。
湯舉人有些尷尬,不再吭聲。楊易停了一停,則露出微笑:
“所以,盜印出來的本子鋪天蓋地,真正的讀書人反而不怎么看?”
還是沒有說話。
“那么,張居正——我是說,內閣對此,難道毫無反應?”
終于到可以說的范疇了,湯舉人松了口氣:
“內閣下過五次公文勸學,張——張江陵先生任首輔以后,還數(shù)次書寫文章,勸喻眾人,說圣人亦多才多藝,皓首窮經,非長久之計,‘治世之才,不專出于章句;經國之用,亦不盡在帖括’、‘經所以窮理,理既窮,則當驗諸事;書所以明道,道既明,則當施諸民’;廣收博取,方得圣人之道。”
楊易不覺瞥了湯舉人一眼。雖然一路陪同視察,為了顧全大局,湯舉人從來沒有顯露過任何明白的傾向。但現(xiàn)在情不自禁,出口成誦,真正心中的偏愛,到底還是透了那么一點出來——試問,如果不是欽服張居正的理論,贊同士人應該破除俗套,多多接觸經世之學,又怎么會再三朗誦,居然把文章記得如此之牢?真正心思,當然是不卜可知了!
湯舉人還是個維新派捏!
楊易垂下了眼睛,神色略無變動。他只微笑道:
“內閣首輔都要發(fā)文章嗎?我記得,這在大明的歷史上,可實在不多見。”
確實不多見,甚至可以稱得上冒險,非常之冒險。因為大明的祖制里已經沒有宰相了,沒有那個名正言順、可以率領百官,代表官僚機構發(fā)言的合法人選了。內閣大學士的本質只是秘書,單獨為皇帝服務的高級秘書;秘書當然不允許有自己的聲音,擅自發(fā)表不屬于皇帝的聲明,在各種意義上都可以視為僭越。
這樣的道理,在朝政里浸泡了一輩子的張居正不會不懂得;但他居然還是發(fā)聲了,而且甚至都沒有用白手套過一遍手,純粹是白紙黑字,絲毫掩飾不得的發(fā)聲;一紙文章,轟動天下,簡直是赤膊上陣,無遮無掩,徑直往輿論血肉磨坊的最里頭沖鋒,政治上可以視為肉身扛地雷——
“看來。”楊易道:“張首輔確實很急迫。”
“這個……”
確實急迫,太急迫了,以至于忍耐不得,居然要打破政治上絕對安全的準則——但為什么要這么急迫呢?
舉止上的失態(tài),當然是因為心理的失衡。大概十余年下來,尊敬的張首輔已經隱約察覺到了變革中不可控制的趨勢——由說書人傳遞下來的先進知識與嚴謹體系確實傳播下去了,但傳播到的人選卻全然出乎意料;接受新知識的是整個社會最邊緣的邊緣,而大明朝視為支柱的廣大士人,則實在太過愚鈍、保守、裹足不前了。
民夫、工匠、織工們掌握了數(shù)學物理與基礎化學,科舉士大夫們掌握了四書五經與詩詞歌賦,所以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嗎?
——這種未來到底會怎么樣,你難道當我們張首輔是傻的?
所以……
“張?zhí)缹κ看蠓蜻€是偏愛吶。”
到底是科舉爬上去的天之驕子,一輩子不能遺忘自己起家的根基,所以對于科舉士大夫集團,總是心心念念,懷有別樣的垂憐;乃至于在察覺到未來后的第一時刻,馬上就要竭盡所能,發(fā)出警告——哪怕這種警告本身也會損害他的權力。
多學一點新東西吧,多看一點新事物吧,不要那么閉塞,不要那么保守——冒著天大的風險,戰(zhàn)戰(zhàn)兢兢,斟酌文字,到最后想說且能說的,也不過是這么寥寥幾句話而已;但就是這幾句話,已經是嘔心瀝血,所能表現(xiàn)出來最大的偏愛了。
古代臣子侍奉君王最大的忠義,稱之為死諫;連自己的性命安危都可以不顧,只為了能說出這一句忠言。而如今張居正拳拳至此,大概也是以前景乃至家族為賭注,盡力對士大夫們的一次諫言了——嗚呼,真心如斯,怎么能不讓人動容呢?
不過,最滑稽、最好笑的是;如今士大夫所面臨的潛在危機,秀才們萬不能容忍的知識擴散、名位膨脹,難道不就是真心偏愛士大夫的張首輔,所一手締造出來的么?
張首輔的愛不是虛假的,他愿意為他愛的事物付出此生的所有;但張首輔改革的動作也不是虛假的,哪怕這改革實際上是套在他珍愛士大夫上的絞索……一邊深愛著對方,一邊卻又在按部就班,認認真真,傾注自己一切才華,籌劃著對愛人宏大的謀殺;這才是字面意義上相愛相殺,世界上最激烈、最奇特、也最不可思議的沖突。
咿,世上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不過,這樣的不能兩全,如此靜水流深之情緒沖突,不恰恰就是一切變化中,最深刻,也最美味之處么?
“哎呀。”楊易柔聲道:“我可真要大感興趣了。”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