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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聽聞
話已經漏了餡,再做什么掩飾也就實在沒有必要了。楊先生直白的對新政表示了興趣,湯舉人就不能不帶他去看新政,去看新政的成果、新政的功績,同樣也看到新政此起彼伏、永不可止息的爭論——后者可能還要更厲害些。
總之,他們繼續南下,看過了南直隸境內各處治水的工地,看到了海剛峰上任后新修的碼頭、船只;甚至還特意繞了個路,去揚州看了一回。自從數年前內閣決議,允許在沿海開放對外貿易的試點后,這種舊日的交易中心就以驚人復蘇、繁榮了起來——同樣是海瑞,在先隋煬帝巡幸江南建造的江都宮舊址前建立了一個極大的市場,供往來商賈交流,據說極盛之時,一場聚會中收上來的稅款,就可以沖抵南直隸半個府庫。
當然,選擇江都宮舊址修市場也是很正常的;為了住得舒服,廣大帝曾在江都宮附近搞過大面積的排水工程、土地平整工程,如今恰好利用得上;這也算廣大帝一生事跡中,為江南難得做出的一點貢獻了……現在天氣還冷,市場遠沒有到興盛的時候,所以兩人看完市場的鋪子,順路就去看看后面的江都宮——斷壁殘垣、荒草萋萋、清晨嚴寒所結成的冰霜,還低垂懸掛在土木瓦利之上;黑白一色,略無活氣。
“哎呀。”楊易左右看了一圈,將手插入兜中,頗為喟嘆的說出兩句話來:“此情此景,倒叫我想起先前看過的一首曲子了……”
湯顯祖:?
湯舉人茫然抬頭,迷惑的看著楊先生;這顯然太不可思議了,這幾天他閑暇里忙著給冊子的大綱編寫戲曲,言談中已經摸清楚了仙人的底子——那就是沒什么底子(話說仙界真的不考文化課嗎?);叫這種人跟李太白混了一路,也真是白瞎了天大的時運;他記憶中的曲子,又能是個什么模樣?
不會是下里巴人,粗俗鄙陋,什么床上打滾的玩意兒吧?我們湯舉人可是讀書人,是要非禮莫聽的!
“總之……”楊易想了一想,開始輕聲哼唱,他也沒有什么唱歌的天賦,但還好d指導會隨時修音,所以聽起來還算不錯: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
湯顯祖:……布兌!
這是一首《太平令》,這不是下里巴人,這是陽春白雪,還是最頂級的陽春白雪!
都是高明的文人,在戲曲上傾注過巨大精力的行家里手,湯舉人當然一聽就聽出來,清晰明了,絕無訛誤——這首曲子絕對是被高手精心打磨過的,它選擇的格律、挑選的意象、情緒的挑動,視角的轉化,都極為嚴密、高明,藝術段位上,已臻化境。
“舊院門”、“枯井”、“廚灶”,典型的運動式跟隨視角,由門口進庭院,由庭院下廚房,隨著主人緩步走入,展眼望見各處極盡蕭條,情緒亦逐漸沉淀、積累、瀕臨爆發的極點。而主人公環顧所見的蕭索意象,也同樣經過仔細的挑選,絕非愚蠢的堆積……
“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誰家廚灶”……這用的是什么意象?這借用的分明是三國樂府、《十五從軍行》的思路——“兔從狗竇入,雉從梁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十五歲的少年被強征入軍,多年戰亂后孤身折返,發現親人已經無一幸存,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園,已經野草叢生,荒頹不堪;于是不能遏制的巨大悲痛,頃刻間迸發出來,錐心刺骨,沒有任何一種語言可以描述;在這種悲哀面前,連抒情本身都是無力的,所以只能選擇白描,直截了當的白描。
現在,這曲子居然也采用了同樣的意象、同樣的白描,那么,它是否也想要敘述相似的悲痛,相似的恐怖?
湯舉人呆呆望著仙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感覺有些寒意,從心里悄然泛上——或許是天氣真的很冷吧?
總之,白描的情緒積累到了頂點,人終于再也承受不住,必須要發泄了,不發泄是要傷身的——《十五從軍行》的最后兩句,是“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做熟了飯卻不知道還能給哪個親人吃,于是夕陽西下,只有痛哭流涕;而在仙人曲子的最后,聲調亦然陡轉高亢,仿佛玉碎而鳳鳴: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
楊易停了一停,清了清嗓子——調起得太高了,哪怕有d指導幫忙,他頭也有點疼;不能不歇一歇——然后發現湯舉人兩眼發直,只木木看著自己。
寒風凜冽呼嘯,兩人一時無言。直到片刻之后,湯顯祖才喃喃道:
“然后呢?”
“然后——喔,然后是‘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湯舉人晃了一晃,軟軟坐了下去。
·
說實話,這一首曲子前面還好,后面基本也就相當于明牌了。為什么要在揚州唱金陵的曲子?“金陵玉殿”、“秦淮水榭”,你說說,你到底是在唱隋煬帝呢,還是在唱另一個定都金陵的王朝?
“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他們現在就在往南直隸進發,所以這到底是在唱誰呢,好難猜喔!
可惜,楊先生唱完之后,說他喉嚨被冷風吹了發痛,拒絕再唱,湯舉人提心吊膽,失魂落魄,卻也不好追問。他們在江都宮舊址徘徊了片刻,抒發了一下感情,就因為天氣實在太冷,于是又信步而返,想去附近的酒館里喝點什么,取一取暖。
可惜,兩人卻都忽略了;揚州非常之繁華,揚州的第三產業相當豐富,揚州還設有江南貢舉的考院,揚州還有大量的私塾;所以年下清閑,酒館里的讀書人就格外的多。而眾所周知,無論在什么地方,只要讀書人一多,當然就會開展大家最喜聞樂見的項目——鑒證!
總之,他們推門而入時,內里人聲鼎沸,熱氣騰騰,各色響動,甚囂云上,討論的熱潮也正至頂峰;而大家爭論的焦點,亦非常之顯豁,那就是從南直隸最新傳來的消息,說朝廷打算再次擴充內閣顧問的名額,并且招攬幾個叫做什么“韋達”、“第谷”的泰西人,作為將來“外籍顧問”的嘗試。
這可就太過分了,第一,內閣顧問的大擴充就已經夠刺痛人心;第二,擴充的理由也太過讓人不忿:據說朝廷邀請這兩個泰西雜毛的原因,是因為叫“韋達”的很擅長方程;叫“第谷”的很擅長觀星!
方程是什么玩意兒?不就是內閣發下來的本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稀奇古怪,叫秀才舉人們看了腦子發木的奇怪符號嗎?觀星又是什么玩意兒?星星不就擺在那里,還要看什么看?難道偌大欽天監還不夠你們內閣造的嗎?!
居然敢聘用我們秀才公看都看不懂的玩意兒,你們倒反天罡!
與其反思自己,不如批判別人;凡是我們秀才公看不懂的,一律都是邪門歪道。所以,兩人走進酒館落座之后,人群中為首的幾位意見領袖正在唾沫橫飛,怒批內閣擴大顧問,純粹是借機攬權,一手遮天,居心渾不可問;嗚呼,當今天子本來至圣至明,可惜都被這種奸臣把持了朝綱,才壅塞得他們這些大賢之士寂寥委屈,天地正氣,不能抒發——
“所以。”坐在桌邊,抱著水壺取暖的楊易轉頭問湯舉人:“飛玄真君也能算明君么?”
湯舉人:……
在仙人面前,不能說太過昧良心的話;你厚著臉皮說一句我支持飛玄真君,萬一仙人目瞪口呆,讓你吃點好的怎么辦?湯舉人瞠目良久,也只能暫時啞然了。
還好,楊先生現在心情不錯,還很愿意給彼此一個面子,所以他想了一想,主動下個臺階:
“飛玄真君是明朝的皇帝嘛,明朝君主簡稱明君,也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