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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易哼哼唧唧,又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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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楊先生對詩歌本身一竅不通,但卻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愛好隨之變更,改為讓楊先生隨景背誦各種名句,然后自己回味品鑒、當場銳評——因為某些限制,楊易拒絕說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沒有關系,太白先生根據詩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經歷,權當是玩個游戲。
但也不能不承認,太白先生確實是頂級老吃家,品鑒方面太過權威了;僅僅三言兩語,就能將詩人的性情身份猜個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奧妙,簡直好似親眼目睹;比如他聽完《烏衣巷》一詩,即刻就銳評道:
“此人是不是有點憤世嫉俗?”
楊易:“……你怎么猜出來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說“這還用猜”?但大概是顧及仙人顏面,欲言又止,到此沒有說話,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時此刻,他們正飲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樓之上,高樓當風,一望無際,浩蕩長江,竟收眼底,于是興之所至,再次開口:
“孟夫子詩云‘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烏衣巷》一詩,敘述人事,固然力透紙背,已是天下至文;但畢竟著于我相,轉圜之間,不免稍露痕跡,距離天下神品,還有那么一丁點差別。當然,這點差別,已經無關文辭,只關乎境界了。”
他舉起手指,朝楊易晃了一晃——這首詩已經是絕頂的詩,但距離最高最妙、無與倫比,所謂羚羊掛角,絕無影跡的境界,還有那么一點距離——區區一根手指的距離。
“百尺竿頭,總能更進一步;所以,寫這位詩的詩人,想必還有更加絕妙、更無可匹敵的句子吧?”
楊易更驚訝了:“你怎么知道?”
青蓮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幾天相處下來,李太白大致已經摸清楚了,也不知道當初給仙人編訂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審美品味上簡直挑剔得可怕,沒有一手兩手絕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濃墨重彩的痕跡?
話說至于么,篩選標準這么高,這內容得卷成什么樣?
“……確實有。”楊易遲疑片刻,低聲道:“劉——這位詩人公認成就最高的詠史詩,還不是《烏衣巷》,而是《石頭城》,‘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頭,江風獵獵,吹動須發。他沉吟片刻,灑然道:
“絕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來興之所至,還想寫兩篇游記抒發抒發,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讓一頭地了!”
楊易不覺好奇:“先生也以為不及么?”
“當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絕品的境地,那是無論如何湊泊,都絕不能與之匹敵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絲毫假借不得。這首七絕,也以稱為絕句之冠冕,等次上幾乎不遜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寫不了杜子美的《登高》,當然也寫不了這《石頭城》……”
“不過,其余人也寫不了先生的《蜀道難》呀!”
“各有所長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詩看格律,一二流的詩看天資;絕品的詩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么樣的性情,就有什么樣的文字,有什么樣的文字,就有什么樣的辭章……這是掩飾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運氣、才氣、天時、地利,處處都要合適,差了哪一項都不行。絕品的詩詞,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兒啊。”
所以說,是誰編教材這么離譜,只往教材里塞絕妙好辭?
總之,絕頂高手與絕頂高手之間是有精神共鳴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劉禹錫的才情,太白先生縱覽四面,心胸暢快,也很愿意多說兩句了。他又興致盎然,隨意開口:
“楊先生一路上都這么推重我,我也是慚愧不敢領受。其實吧,能到了絕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有時候天時天成,事先注定,也是違拗不得的。楊先生應該知道崔顥的詩……”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內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顯然已經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唉,偏偏就有個黃鶴樓!黃鶴一出,我也只能擱筆了!”
是的,這就叫千古絕句,只看運氣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這么個黃鶴樓,偏偏這黃鶴樓還就有個仙人騎鶴而去的傳說,如此天時地利,兩相湊巧,恰恰就湊出這么兩句詩來。湊得當時的李白都見之瞠目,翹舌難下,根本不能作詩!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個字,寸土寸金,絲毫容不得走展;更別說首聯頷聯,屬于門面擔當,是要盡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這么局促的空間里,浪費整整六個字反復寫“黃鶴”,簡直踐踏了詩歌一切的規律,揮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審美的人,哪怕只是讀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認,這兩聯實在太流利、太漂亮、太干脆俐落了,音韻、節奏、畫面,無不臻至絕頂——違背一切規律,而猶自能令人目眩神迷,這就是絕品、純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約束的,受約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這又有什么辦法呢?若論實際,崔顥才氣當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給他造了個恰恰好的黃鶴樓在江夏,恰恰就能湊齊音韻、配合節律,協調意境,你說又有什么辦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嘆息,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種玩意兒,實在不是人力可以干預的了。
譬如說吧,史湘云與林黛玉中秋和詩,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鶴飛過,脫口而出“寒塘渡鶴影”,也把瀟湘仙子急得沒有辦法,絞盡腦汁,就是湊不上下聯。因為人家的詩純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強行去應和湊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爺大發慈悲,也給你賞一個天生天成的妙悟來,否則才氣橫溢,也唯有擱筆……
“誒。”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楊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遠處一片蒼青,語氣頗為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走南闖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蓮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
“秦淮鳳臺山而已。劉宋彭城王劉義康曾改此處為鳳凰里,修建樓臺,故以此得名。”
“鳳凰里?為什么叫鳳凰里?”
“因為曾有鳳凰飛至,集于樓臺之上,徘徊久之,方才離去;故又呼為‘鳳凰臺’——”
李白不說話了,他眼中忽然閃出了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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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鳳凰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