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淘他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19章 金陵
總的來說,太宗皇帝現在面臨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當然,這大事說穿了也不算什么,無非是太宗皇帝拿到了楊易轉交的杜甫詩集(青少年版本),一通細讀,頗受沖擊;情急之下,拎著馬鞭就去找了李三郎。一開始大概還只是想質問一下這個不肖子孫,但偶爾想起幾句錐心刺骨、無可釋懷的好詩,逼問的力度難免就有些超出。于是,等到高力士屁滾尿流爬過來哭求寬免的時候,李三郎已經——嗯,不太像是人形了。
這就稍稍有點麻煩了。李二陛下原本還打算讓他這個不肖子孫大概敷衍一下場面,把局勢混幾年后看看再說的;但他現在也不能不沮喪的承認,李三郎可能真的已經no middle use,完全指望不上了,之后的政局,必須做巨大的調整。
但這也正是尷尬之處。廢立皇帝總得要有個替換的人選,或者說,得有個抓手——但李二陛下從驪山下來后,秘密考察京中諸位宗室,卻不能不悲哀的承認另一個更叫人痛苦的事實,那就是如今的李唐宗室確實草包一群,更不中用,連制造麻煩的能力都相當欠奉;不但李三郎的親子畏畏縮縮,蛇鼠一窩,就是把挑人的目光放到睿宗一系,到現在也看不出什么好的來;少數一二個或許中用的,現在年齡又實在太小,將來如何,實在不可揣測。
所以,難道真要在上頭徘徊五六七八年,等到新一代長成再看么?先別說過度干預,是否合適,就是他真愿意花這個時間,下面的規矩當然也決計不會允許呀!
到了這一步,李二大概也沒有辦法了;他左思右想,不能不斟酌起某種古早的辦法;那還是貞觀年間奪儲事發,太子魏王兩敗俱傷,李二心力交瘁,五內俱焚,不能不改立晉王李治;考慮到年幼的李治未必能夠駕馭錯綜復雜的朝局,李二思慮再三,決心采用君臣共治的格局,適當削弱君主的權力,轉而選用才干卓著大臣,共同維持中樞的權威。
不過,這種辦法也未必沒有缺陷;畢竟南北朝殷鑒不遠,朝廷大舞臺,有夢你就來,輔政大臣輔著輔著把自己輔上皇位的事情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你說是吧,姨姥爺普六茹那羅延?
當然,他的寶貝好大兒最后用另一種方式規避了這個麻煩,除了讓老婆代管了十余年皇位之外,副作用還不算太大——說實話,好舅舅長孫無忌在李治上位之后的表現,其實是頗有些令人齒冷的,難免專橫跋扈的嫌疑;要不是背負此世界一切之錯的則天皇帝果斷料理了他,長孫家的名聲恐怕未必還能如此干凈。
但現在,最令人憂慮的風險似乎已經消失了。五個皇帝七次政變,政變固然已經刻進了我們大唐的dna;但凡事總應該往好處想,而仔細想一想,政變如此頻仍,卻大概都是李家人在自行發揮,任憑內朝洶涌澎湃,外朝宰相卻基本束手事外。這至少就證明,太宗以來對于皇權尊嚴的重建還是成功的,皇位至少可以保證在李家人內部流轉,那么挑選輔政大臣的風險,應該也就小得多了。
說白了,找個成年的、庸庸碌碌的、沒啥能耐的人把皇位占住,再仔細調一調執政班子,精明宰相相互制衡,庸碌角色在上裝樣,大概還可以將情況將就的混過去……大唐幾十年的底子還是太深厚、太穩固了,沒有上頭莫名其妙的發癲,想把這種級別的帝國開翻車還是很困難的。
于是乎,徘徊再三,反復斟酌,李二陛下重新讀過杜甫選集數次,終于下定決心,對張九齡說出了那句話:
“皇帝如此情狀,之后的事情,恐怕都要托付給諸位宰相了。”
張九齡一聽,汗流浹背,驚恐愕然,幾乎不可自抑;要不是生平知道太宗皇帝的口碑,大概當場就要撲倒在地,表現一個原地暈厥;但縱使如此,驟逢如此變故,聲音依舊在發抖:
“臣何敢承當,臣何敢承當!”
“不必推辭了。”李二陛下決心已定,再無躊躕,雖然語氣喑啞,但神色卻還算從容:“總之,還要辛苦張相公再操持個五六年;不過,政事堂內只有張相公一人辛苦,未免過于勞累,總還要再加幾個進來分勞——卿家以為呢?”
“自然!只是——”
“就讓裴耀卿與韓休補進來吧。”太宗也沒有時間做此三辭三讓的禮數;一錘定音,不容走展。這幾日李二陛下遍閱文書,到底略有所得,終于從李三郎嚯嚯了一堆的朝局中,勉強找出了幾個可以搭班子作制衡的宰相。
裴耀卿、韓休,兩人在治水理政上都卓有政績,朝野中的聲望亦相當來得,但也正因此而為李林甫所深忌,數年來貶斥罷廢,等同閑人,如今剛好可以拔擢上來,平衡朝局;而最微妙的是,這兩位與張九齡相似,大概都在五六十歲的年紀,就算真被太宗皇帝的殷殷托付感動,抖擻精神,再創輝煌,那么最美不過夕陽紅,估計也就只能支撐個五六年的晚景——是沒辦法完成專權這種高難度操作的。
不會吧不會吧,總不會人人都能一不小心活個八十幾吧?
“顏真卿,李泌,劉晏,郭子儀,再加一個李光弼,你們做宰相的,都要多多留意,但凡能夠扶持,還是要扶持一二。”
“臣敢不遵旨!”
這是李二陛下從楊先生處好賴騙來的妙妙小名單,文武雙全,群英薈萃,可見大唐絕非沒有人才,只是李三郎全無發現人才的眼光。挑選小名單湊一桌麻將,則大唐的未來,似乎依舊可以期待——如果能排除皇帝的干擾的話。
李二陛下嘆氣道:
“國家的氣數,大概也就在這些人身上了。無論如何,只請張相公稍稍看一看我的顏面,好歹總撐持下去罷!”
張九齡是真要震駭了:“陛下何出此不祥之言!國事縱有不諧,哪里就會到如此地步?主辱臣死,臣惶恐不勝之至!”
如果換作平日,大概太宗皇帝還要轉顏微笑,立刻出聲安撫,表示自己只是一時口誤,不涉及其余;但現在呢,現在他欲言又止,剎那間無數詞句涌上心頭,但終究只能一聲長嘆:
“但愿吧!”
但愿如此,畢竟,他的《選集》還沒有讀完,誰知道后續又是什么?——唉,如此泣血的文字,到底不能一次讀得太多!
·
話分兩頭,太宗皇帝在宮殿里絞盡腦汁,憂國憂民,被杜子美選集虐得死去活來;太白先生這頭可是歲月靜好,爽得飛起。
楊先生一向信守諾言,答允了南下天臺山,立刻就找什么“系統”兌換了傳說中能在夢中疾行的夢馬,一日間奔馳千里,飄飄乎遠離了驪山,遠離了長安,遠離了一切能令未成年香蕉震動恐懼、百般不安的噩夢源泉;于是清閑散淡之心,重新萌發,過往不堪,盡可拋卻。佇立浩浩長江渡口,大可喜洋洋則也。
不過,兩位也沒有直奔天臺山;他們是來游山玩水給江南做宣傳的(不要不服氣,太白先生寫一首詩,頂地方文旅多少經費?是吧親愛的揚州),不是著急忙慌趕場子的,有好玩的地方當然都要停下來盤桓盤桓。實際上,夢馬奔馳到中途,青蓮居士就特意喊了個暫停,要到金陵去順便逛一逛——李二陛下賞賜的葡萄酒喝光了,他得到金陵城中補充好酒;再說,金陵六朝古都,路過怎么能不玩一玩呢?
不過,也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也許是太過無聊,在順路游玩時,太白先生還額外給自己找了新的樂子,那就是與楊先生談論詩詞——喔,絕不是讓楊先生來親自作詩,否則那必將是大唐詩壇一次匪夷所思的重大災難,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要讓后世文人號啕大哭;但青蓮居士敏銳發現,楊先生雖然對詩歌及詩歌的審美一竅不通,卻莫名其妙,背了一肚子的千古名句——這就非常,非常奇怪了。
“不對頭呀。”在偶然路過烏衣巷口,聽到楊易隨口朗誦“朱雀橋邊野草花”后,太白居士愕然許久,終于迷惑開口:“學詩哪有這樣學的?”
“什么?”
“學詩不是這個學法呀!”太白居士很認真的說:“應該先學韻律,學典故,學文史,稍稍精通后,再從《詩》、《騷》、《十九首》開始,沿著魏晉六朝的脈絡摸索一遍,哪里有這樣——”
哪里有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框框把千古名篇塞爆的?
“這又怎么了?”
這問題大了好吧!耳濡目染接觸的全是頂級篇章,是會對審美制造巨大錯覺的——千古名句學得多了,還真以為全天下的詩人一張嘴都是這個級別。但這又怎么可能呢?千余年來詩壇人才濟濟,尋常人一輩子練個口干手斷,能靠勤奮摸到二流也就不錯了;如果你評價詩歌的最低底線都是頂級起跳,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章,你還能怎么欣賞?
一開始把口味養得太刁是沒好處的;如果本人是國手,可以自己做飯也就罷了,要是養出眼高手低的習慣,將來左右逡巡,無一可取,大概也有些尷尬……
楊易哼唧了一聲:“……可能,這目的也不是為了教人作詩吧?”
“不是為了教人作詩,那背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