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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唱和
為了安撫受驚后瑟瑟發抖的兩根香蕉;楊易帶著兩位大詩人在驪山腳下徘徊了數日,消遣炎炎夏日里難得的清涼時光;畢竟驪山天子御苑,一切設施非常齊整,便利性遠超天下所有名山大川;閑來無事逛上一逛,還是非常愜意的。
當然啦,大詩人們可能有閑心游玩,但大詩人們有這個閑心還是不太可能;一開始閑逛的前幾天,孟、李兩位簡直是惶恐不安,緊張到了極點,別說寄情山水,發揮靈感,就連晚上睡個好覺都是難的;常常早上艱難爬起,一雙眼睛都是烏黑。
顯然,經歷了過度刺激于恐怖的一夜后,兩根香蕉的生理本能正在向他們瘋狂示警,警告他們應該拔腿開溜,迅速逃離這可怕的是非之地;走吧不要回頭,最好一天一夜跑到南詔,刷新大唐詩人在地理方位的歷史記錄;但人畢竟不是完全由生理本能決定,每當兩腿蠢蠢欲動,挑唆著要不辭而別時,殘存的理性就會同樣發出警告,威脅他們擅自離開是非常之愚蠢的行為——留在這里好歹還能打聽一下最新消息,直接開溜,一無所知,出了事不等于白送?
總之,這點殘存的理性壓制住了他們的腿,好歹沒有作出更加癲狂的舉止;但這幾天里思想深處激烈斗爭,還是帶來了極為痛苦的體驗——還好,這種折磨沒有持續太久;李二陛下善解人意,很快派人送來了任命樂府令的詔書、允許兩人自行出關的通關文牒,這等于是宣布局勢已經完全穩定,大家可以放松了。
哎喲,在旅店中苦苦煎熬了幾天的兩人可真是巴不得這句話;與這樣僥幸逃脫、遠離羅網的喜悅相比,就連先前念茲在茲,魂牽夢縈的青云仕宦之路(是的,李二陛下出手很大方,賞賜的樂府令還是個衣緋的從四品官,在長安都很有面子了),瞬息也顯得無足輕重,實在不必過度在意了;總之,兩位拜謝了詔書,收好賞賜,立刻打點行李,屁滾尿流,連夜奔出!
如此日夜趕路,絕不停息;幾人從驪山腳下一口氣奔到潼關,才驚魂略定,稍微停了一停。
大家一路走到這里,終于也要告辭;孟浩然是心膽動搖,神思恍惚,世俗之欲,一掃無余,只盼著能回鹿門山繼續歸隱,重陽日能和老朋友喝喝酒賞賞菊花,了此光陰足矣。青蓮居士則是答應了楊先生要順路去泰山一趟,于是不能不轉而向東,那便要在此分道了。
總之,兩位又在潼關喝了一頓酒,彼此折柳相贈,吟詠唱和,各自興之所至,寫了五六七八首《贈太白》、《贈孟浩然》,終于依依揮袖惜別;君向襄陽我向魯了。
“驚心動魄,驚心動魄!”臨別之時,孟浩然抓著李白的手依依不舍;畢竟多日以來也算共過患難,吊橋效應下感情非常熱絡,但現在想來想去,也只能吐出這一句籠統的話:“太白,你還是要自己保重。”
說罷,孟山人片刻不敢多留,徑直跳上馬車,揚長而去;倒搞得楊易頗為納悶,甚至對著李白大放厥詞,說自己搞的又不是什么危險操作,為什么要作出這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樣?至于么!
“不就是搞個政變嘛!”他對李白道:“到了大唐,不親自搞一兩次政變,豈非入寶山而空還?就仿佛去西湖不吃醋魚一樣,想想也是遺憾。再說了,這一次分明是太宗皇帝親自領導、親自指揮的偉大事業,可以說安全性與可靠性都已經拉滿了,還有什么可憂慮的?”
是的,當年張柬之等與則天皇帝對掏,明知道李顯這個窩囊廢不靠譜,一硬頭皮還是上了。其間驚險,簡直不可勝數;要是前輩泉下有知,看到幾位在驪山上的場景,大概也會發自內心的感慨一句:我們那時候哪里有你這個條件!
有這么好的條件你還怕政變,真是子孫不肖,一代不如一代了!
如果說驪山幾天的經歷帶給了李白什么,那大概就是開了天眼后政治智慧突飛猛進,如今已經領悟到了在恰當時刻應該閉嘴的關鍵技能。所以,太白居士雖然嘴唇蠕動,面色詭異,但到底沒有吐露出什么,只是兀自沉默,跳上馬車,同樣一揮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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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泰山。
泰山五岳至尊,雄于天下;泰山下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同樣也甲于天下。一般的商人經營生意,也就是關心關心氣候物產,價格起伏。但泰山腳下的商人可大不相同,因為身處的地點實在特別,相較于粗暴無聊的市場價格,人家其實更關心的是朝廷的風向。
譬如,十余年前當今圣上預備封禪,就是有聰明絕頂之人提前探知道了消息,百般手段,預備了無數的物資,也因此一炮打響,獲利不可計數;據說因為伺候殷勤,還得到過當今圣上親口的褒揚。成功案例,如此顯豁,當然更能挑動大家的積極雄心,所以泰山腳下,各展神通;家家戶戶的商人,基本都與天邊牽著一條線呢。
如今也不例外。早在開年禮部行文各州府預備貢士科考的時候,泰山下的商人們就已經在備貨了。事情牽涉自己的錢包,本錢事關重大,商人們備貨從來非常現實,非常理性:一般來講,要是預計今年科舉招錄人數充足,那就應該多多的準備香火炮竹,方便新科進士登泰山謝文昌星與泰山府君;要是預計今年科舉可能翻車,那該準備的就是美酒,是筆墨,供落第士人借酒澆愁,順帶著詩興大發的;這就叫細分賽道。
而今年么,商人們預備的訂單中,只有半成不到,聊以充數的香火炮仗,其余全部都換成了酒,還得是最烈的烈酒,三碗不上山的玩意兒。顯而易見,與懵懵懂懂、尚存幻想的萌新舉子不同,早在考試開始之前,老辣的經營者們已經一眼明晰,看穿當下“取士”的所有老底:今年主持科舉的是誰?是新任宰相、禮部尚書李林甫;落到他的手上,你還指望著什么慧眼識才不成?
哎喲喂,你們這些小年輕懵懂不懂事,可以天真爛漫,敢于拿自己前途開玩笑;我們做生意的身家攸關,可絕不敢拿市場無形的大手開玩笑。而現在,經過供需雙方激烈博弈,市場已經計價出了未來準確的信息——今年科舉順利的概率,不足半成。
實際上,如果有聰明人能順藤摸瓜,接著打聽一下周遭的情形,就會發現更可怕、更不容忽視的消息:不只是現貨炮竹,就連山腳的炮仗作坊,近日都在逐步關停、轉讓,甩賣的價格還非常之低廉。
這說明什么?這說明市場無形大手進一步定價,認為李林甫很可能還會在宰相的位置上賴很久,之后的科舉,很有可能都是這么一種半死不活的模樣;人才晉升之路的壅塞是長期的,不是短期的,除非有另一只有形的大手強行捏爆李相公,否則這情形不太可能改變。
當然,這樣恐怖而悲觀的預兆,并不為眾人所知;如今這一科雖然得意的少,但大都還以為是偶爾的風波。所以落第的士子雖然稍有低落,但時日長久,也漸漸恢復;他們逶迤行至泰山腳下,瞻仰勝跡,顧覽風景,心胸又為之一開,那一點縈繞的淡淡愁緒,似乎也隨風而去,頃刻不足為道了。
總之,某位京兆杜氏的子弟裘馬清狂,游于齊、趙之間,此日恰恰抵達東岳;他于山下獨坐飲酒,開窗迎風,眼見盛夏草木蔥蘢,四面一片開闊,不由得詩興大發,向店家索取了一塊木板與一支禿筆,揮毫落墨: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店小二在旁邊預備倒酒,只看到這一句詩,眼睛就瞪得溜圓;他也不招呼一聲,拔腿就向樓下跑去;不過片刻功夫,樓頂當當聲響,胖墩墩的掌柜喘吁吁跑了上來,一面擦汗,一面站在旁邊細看,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等到杜公子擲筆詩成,回頭一看,才發現兩人恭恭敬敬站立在側,不由略生詫異,剛想開口詢問,卻聽掌柜緊張的小聲開口:
“公子可是姓杜?”
杜公子愕然:“你們怎么知道?”
掌柜更惶恐了。他躊躕半晌,小聲告訴杜公子,他們前幾日都做了一個怪夢,夢到一位五光十色的仙人召見,說百年前瑤池會上,長庚李星君曾經與天庭拾遺杜真君和過一場詩會,只可惜良會未畢,天數已至,兩位真君先后臨凡,長詩中道罷廢,至今仍是遺憾;恰巧仙人卜算,杜真君不日就要路過泰山腳下,所以托付店家,無論如何要請杜真君留下幾日,等候李長庚路過一敘,大家也好盡一盡闊別百年的故人之情。
店家夢醒,將信將疑,惶惑不安,但按照夢境指示在門外一挖,還真挖出了十兩黃金的犒勞(上個世界中由劉先生友情贊助),用來支付杜真君酒水飲宴等一切費用。于是驚駭絕倫,才不能不五體投地,深信不疑,這幾日以來,日日留心,都在等著這么一個預兆呢。
杜子美:?
顯然,雖爾店家的話惟妙惟肖,豐富詳盡,但杜甫聽到耳朵里,十句未必能信一句;只覺得多半是泰山腳下商家虛詞妄言,拉攏客人的手筆,真是靈慧狡詐,不可言狀,思之令人捧腹,于是也只微笑:
“惶恐惶恐,小子哪里敢當!不過,店家又怎么知道,這夢中說的杜拾遺,就是區區鄙人呢?”
掌柜忙道,仙人也做了提示的,賜給他們“岱宗夫如何”五個字,能寫出來的才是杜拾遺杜真君;不僅如此,仙人還賜給了他們當年長庚星君與杜拾遺唱和的詩句,讓他們呈遞給杜拾遺過目。說罷,掌柜抽出一張黃紙,雙手捧了過來。
杜甫隨手接過,掃了一眼:
【日觀東北傾,兩崖夾雙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碧。】
杜甫:??
杜甫的笑容消失了。
頂尖高手與頂尖高手之間的蜘蛛感應立刻爆發了,杜子美從上到下,看過一回,一雙眼睛,不由越瞪越大——一個頂級的詩人不會錯過另一個頂級的詩人,更何況是這種才氣橫溢、擋都擋不住的詩詞!
不對,這好像是真東西!!
如果這是真東西,那么前面的推測就非常可疑了;頂級的詩詞是隨隨便便就能揮霍的么?僅僅只為了留住一個未必顯貴的客人,用得著拿出這樣的手筆么?
為了騙區區一點住宿費,就費力整一首絕妙好詩出來……這不就好比為了宣傳自家業績培訓機構,順便去考個高考狀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