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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算命的老頭不慌不忙,將手中鈴鐺當啷一搖,朗朗貫口,已經脫口而出:
“老朽豈敢擔,老朽豈能當!只是老朽走南闖北,串過九州六碼頭,上謁公卿將相,下訪販夫走卒;學的是鬼谷子黃石公諸葛氏陰陽八卦,看的是赤松子廣成子張天師真氣真形;莫看人不顯,祖傳卻是真。算得準,您捧個人場;算得不準,您聽個響動,抬腿便走;一誠在心,豈敢留難?”
半是唱念,半是歌詠,韻律鏗鏘,字字入耳,好似rap;聽得白衣青年連連點頭,神色專注;只是聽了幾句,卻不由微微一笑:
“只是‘公卿將相,販夫走卒’?老爺子,真不是喔挑眼多嘴,我覺得你老還得練。”
老頭:?
你砸場子的吧?
還好,人家說罷怪話,也不含糊,伸手入懷,摸出十枚青錢,在攤位上排成一行——算命的行價就是十枚錢,但現在這價位又不同,人家給的是官鑄的青錢,比尋常錢又大又好,一枚青錢抵得上兩三枚銅錢,這等于是客官額外給了小費,那就再砸場子也算不得什么了。老頭精神一振,趕緊道:
“老朽粗鄙,只求客官指教?!?
“不好說指教。只是想請老爺子掌掌眼,試一試鐵口直斷的手段——李二公子?”
白衣青年伸手往旁邊一撈,把李二公子也撈過來了;李二公子剛剛站在旁邊,卻一直東張西望,小心挪步,盡力離得很遠;擺出一副“其實我和他不熟”、“我只是路過看風景”的假象;如今被一把拖過來,才無奈轉頭,露出一張極為英武端正的臉。
白衣青年道:“請老爺子替這位李二公子相一相面,如果說得準,我們卦錢另算?!?
也就是說,之后還要給錢?老頭更為振奮,知道此刻遇上了大魚,于是上下一眼,掃過李二上上下下,心中立時便有了成算——手臂粗大,姿勢端正,凌然氣度,不怒自威,多半是個武勛出身的貴胄子弟;再看衣服料子,腰邊配飾,雖然樸素,卻配得很有章法,看來家里多半殷實,地位只怕也不低——于是一套連招,再次出口,反正吉祥馬屁,套話都是現成的:
“哎呀呀,方才老朽還不敢多言;今日貴人已經賞賜,老朽也不怕泄一泄天機——老朽仔細一瞧,二公子的長相,可不是尋常之相。天庭開闊,地閣方圓,眉藏英氣,目帶神光,鼻如懸膽,口若含珠,這叫龍章鳳姿,虎步鷹揚!”
二公子板著臉沒說話,白衣青年倒頗為驚訝:
“有這么帥嗎?要論美姿儀,還得是姓楊的吧!”
這什么意思?
老頭沒有在乎干擾,直接力捧:
“老朽行走江湖這些年,如公子這般神完氣足、貴紋暗藏、福星照命的,實在不多,實在不多!這面相也不是池中物,早晚要逢風云;這面相也不是不是檐下燕,日后當沖霄漢。少年時或許還要經幾番磨折,受幾回屈抑,可明鏡磨而后光,寶劍壓而后強;一朝逢時得運,那便是鯉魚躍浪,蛟龍出水,平地一聲驚雷了!”
滔滔奉承,不絕出口,白衣青年的神色卻稍稍變更了;他的神情微有動搖,漸漸驚愕,終于閃出一點古怪的迷惑;他仿佛想要開口駁斥,但沉默片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于是回頭一望,發現李二公子也微有詫異之色——嗯,是那種“我靠真對上了”的詫異之色。
喔當然,這可是不奇怪的,老頭行走江湖這么多年,鐵口豈是浪得虛名?人家看人下碟,從來不會有錯——武勛貴胄的子弟,那個不是“前途無量”?就算一時挫折,也可以歸入“磨而后光”的范疇內,欲揚先抑,怎么能不讓人心服?至于到底能不能“光”——你到時候還真計較這個不成?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就算夸張虛浮,又有誰會主動揭破?
青年沉默片刻,終于道:
“說得這么籠統,到底沒有意思。請說明白些。”
喔,繼續拍馬屁嘛,這個人家熟的;老頭微微一笑,當啷一搖鈴鐺,又道:
“我看公子的骨法,是個出將入相的骨法;我看公子的氣色,是個大開大合的氣色。若在朝,必是朱衣紫綬,位列公卿;若在外,必是掌財掌權,萬人仰望;這一番富貴,真正是命里的造就!”
——真能出將入相?真能位列公卿?爽文啦,你還當真?
奇怪的是,聽到這幾句話,白衣青年的臉色忽的變了——一切遲疑、奇特、迷惑,頃刻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了某種古怪、不可言說的情緒。他道:
“出將入相?”
他停了一停,又道:
“位列公卿?”
語氣不對,難道是爽文過頭了客戶反感?喔這也是有可能的,有的人就是不喜歡這種大吹法螺;老頭開始迅速動腦,琢磨怎么往后拉一拉,卻聽白衣青年道:
“——也不能這么侮辱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