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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尋仙
說干就干。兩人商量妥當,立刻取小路上山,向東北角一氣而去。原本攀登陡坡,應該回去叫仆役準備一點干糧器具;但兩人回過神來,一時間心緒激動,熱望大起,紛紛幻想,不可止遏,生怕晚了一步就錯過了仙人的蹤跡,急迫躁動,難以忍耐,哪里還能拖時間等什么人?
以大唐的風氣、求仙問道、沉迷方術,幾乎是每一位名士高人的初始設定,為人不讀《太上篇》,縱稱才子也枉然;數年前李白孟浩然與丹丘生等相會于鹿門,就曾經專門研究過采藥煉丹之術——當然,他們不是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沒有蠢到把自己煉成的玩意兒當真吞到肚子里去。但長日的虔信,當然已經深埋在心中;此時被突而撩撥,豈有不熊熊燃燒,撩撥心緒之理?
所以,兩人不管不顧,隨便折了根木棍做拐杖,也就憑著一口心氣,手腳并用,從小道一路爬了上去。孟浩然領先一步,給李白指點方向。李白則抽出腰間短劍,劈斬荊棘,順便提防四面的野獸;據說鹿門山是有老虎的,沒有老虎也有野狼,你孟哥老胳膊老腿了,也只能指望青蓮居士的劍術,希望不要是一個滑鏟,給老虎送一頓豐盛外賣吧……
還好,兩位沒有遇到野獸;兩位只是抗吃抗吃,大汗淋漓,爬得一身灰土,手腳發軟,總算翻上了東北角的懸崖;喘氣未定,立刻就掙扎著四處查看——當然是找不到仙人了,斯人不存,唯有長風,方才所見的一切,如幻如夢,再無蹤影。
喔,也不是全無蹤影。至少李白與孟浩然四處查看,就在懸崖上找到了一點痕跡:石塊碎礫被清理過,野草灌木有被砍伐的痕跡,仔細撥弄泥土,還能看到被濕潤土壤掩埋的,火焰灼燒過的灰燼,如果仔細嗅聞的話——
花椒的香氣、胡椒的香氣、珍貴孜然的香氣,還有某種辛辣刺鼻的香氣,混合著羊油獨特的氣味……
仙人的伙食還挺不錯哈!
李白是行走天下的資深背包客,當然一聞就聞出來了,這是有人狠造了一頓烤羊肉,吃完后美滋滋去散步了。他撥弄灰燼,思索片刻,得出了結論:
“傳說先隋時都江堰口有惡龍作祟,朝廷劾治不驗,地方官禱于武侯祠;武侯托夢,說鎮壓惡龍本是灌江口二郎的職守,但近年以來,官府祭祀二郎,用的都是香燭,二郎沒有血食,法力不足,也就壓制不住惡龍了。于是地方官殺牛羊而祭,鬼祟立止——灌江口的二郎,看來正是吃肉食的神。”
眾所周知,道教的仙人們都是吃素的,王母宴請仙家,請的也是仙桃,不是三口一頭豬;那么這么多素食主義仙人之中,特立獨行、非要吃肉的仙圣,數來數去,還能有多少?
對上了,都對上了!
孟浩然的神色也肅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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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并未得見,但卻絕不算一無所獲;實際上,能夠尋覓到一星半點的仙蹤,已經是數十年求仙生涯難以想象的成就;所以兩人步行折返,雖然汗流浹背,仍然興奮不已,甚至漏夜都不能入睡,于是秉燭夜談,細細討論近日諸多跡象,一一斟酌根源,試圖突破最后的迷障——仙人近在咫尺,要是終究當面錯過,那是何等抱憾終身的事情!可是,應該怎么樣才能謁見仙人呢?
這一點倒不算麻煩。李白孟浩然在道士圈子里混過很久,對于玄學理論非常精通;兩人就很清楚,仙人仙境不是等閑可以瞻望的,仙山總在虛無縹緲之間,所以你要誠心,你要隔絕外擾,你要掃去心中的塵念——那么,怎么才能掃除雜念呢?
道教安定神念,最通常易得的辦法,就是辟谷;清清凈凈餓上幾天,餓的上吊的力氣都沒有了,當然也就沒有力氣想東想西;而且餓上幾天自我折磨,也很能說明誠心,見到仙蹤的概率自然大大提升。
自然,現在道教風行于上層,道術都是貴族老登在修,就算人家真信,你也不能真叫人凈餓七八天,否則真餓成尸解仙了——丹丘生就傳給李白過一個辟谷的密法,說修煉期間也不是什么都不吃,大體來講,可以吃一點火麻子、大豆、芝麻搗做的團子,用牛乳服下,就可以安全辟谷,盡保無虞——大致看,就是一種生酮高蛋白的斷碳減肥法,思路還挺先進。
兩人商議半日,決定辟谷三日,再入山訪仙;只不過隱居地沒有預備火麻子與牛乳,要到襄陽城中采買;他們也不放心仆役的見識,生恐買了假貨,壞了修行,于是不辭辛苦,自己乘馬車下山,徑直往城中去了。
襄陽是江淮的名城,繁華富盛,自不待言;但兩位高士一顆丹心,早已寄托飄渺仙境之上,哪里還顧得這些瑣事,所以只是一味拍打車壁,催促車夫快速。襄陽城水運發達,商貿大多都在江邊碼頭;等到馬車奔馳過漢水沿岸,李白卻驚訝出聲,猛的一拍車壁:
“且停!”
疾馳的馬車嘎吱一聲,來了個驟停,孟浩然猝不及防,險些從座位上滑落;他抓住窗沿,愕然轉頭,卻見李白神色緊張,以拂塵直指窗外:
“孟兄,你看!”
孟浩然探出頭去;外面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正中一張簾幕,高高挑起,酒氣肉香,撲面而來,儼然一座酒肆;而酒肆之前,人頭攢動,則圍著一張豎起的旗幟,正是“鐵口直斷”四字。
孟浩然自然記得此處,這是先前他與李白作別,吃踐行酒的去處;酒樓人氣極佳,因此常有人借著地勢賣點玩意雜耍、弄些稀奇手段;但平日里瞧瞧熱鬧也罷了,現在看這些,是否——
不對,算命的旗幟前明顯站著兩人,那仰頭看旗幟的青年白衣飄飄,一身衣裳的材質,則仿佛就是——
孟浩然心頭一跳。當然,先前在鹿門山上,他也只是驚鴻一瞥,并未瞧得仔細,所以與李白對視一眼,彼此都不說話,只是一齊都擠在床邊,爭著看招牌下的人物。
白衣青年望了片刻,終于笑道:
“你當真什么都能算?”
——是了!
李白孟浩然齊齊一抖,幾乎脫口驚呼;他們當然不會遺忘這個聲音,這個昨日縈繞于夢境之中,至今仍舊念念不能忘卻的聲音——就是這個聲音,在鹿門山頂品評詩文的聲音!
千尋百轉,苦心求覓,居然在這里遇上了!
機緣巧合,乃至于此;霎時之間,兩人真有如墜夢境之感,激動得手指都要發抖;但越是此時此刻,越要一聲不吭,只能瞪大眼睛,繼續細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