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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帳中有了短暫的沉默。顯然,大家對衛青都恨之入骨,對天意爺的啟示也深信不疑;但你要說,只是因為一句虛無縹緲的啟示,就貿然去硬剛衛青,那似乎也,嗯,有些太有魄力了——
沒錯,匈奴人迷信程度不減大漢天子,瘋癲乃猶有過之;但在場眾人同樣是刀尖上舔過血的,在強弱勝負的判明上,有著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敏銳嗅覺。正常來講,天意爺已經給了啟發,大家都應該奮勇上前,剿滅強敵才對;但現在吧,現在衛青實在太強了些呀……
氣氛微微靜謐,有那么一點尷尬。還好,文化人左賢王迅速發現了端倪,趕緊接住話茬:
“我覺得也不必現在去找衛青。”
“為什么?”
“因為天音的啟示還沒有完。”左賢王胸有成竹:“你們想想,為什么天音此起彼伏,卻只說一句話?必定是有更大的事情沒有交代;當然要等天意交代完畢,我們才方便做事嘛。大家以為如何?”
大家議論紛紛,但態度則頗為一致,覺得現在面對衛青,確實太過冒險;不妨在王庭多待一段時日,等聽完了天音的啟示,再做決斷。
當然,在一片吵嚷之中,也不是沒有異議之聲。比如伊稚斜單于的親信右軍大臣就小聲開口,說原本是打算在王庭駐扎數日就分派兵力,移動營帳,利用速度優勢調動漢軍,削弱漢軍士氣;如今在王庭停留太久,會不會影響后續的軍事安排?但可惜,這種聲音立刻就淹沒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贊許呼應聲中了。右軍大臣囁嚅數次,到底只有沉默。
坐在上首的伊稚斜單于一言不發,但有意無意,卻瞥了一眼身邊花里胡哨的大巫師;雙方目光交錯而過,彼此間都有些——王帳中討論得熱火朝天,但控制話題走向的卻不是伊稚斜單于本人,甚至在單于親信果然發聲之后,居然都沒有辦法逆轉討論的氛圍;大家等于完全繞開了單于在瘋狂蛐蛐,這方向可就……有點微妙了。
若以匈奴過往的慣例,與天意爺溝通應該是大巫師的差事;大巫師跳完大神后原地抽抽口吐白沫,高聲鬼叫天意爺的啟示,莫名其妙含含糊糊,沒有一個人能明白那些古怪語音,于是神秘學的解釋權亦完全為巫師壟斷;巫師說什么事天意,什么就是天意。而伊稚斜單于乃至歷代單于,也正是與大巫師緊密合作,相互配合,靠著神權與王權彼此呼應,才能如臂使指,調動整個草原的力量。
如果以漢地漫長歷史的金標準看,這應該是王權與神權媾合的開始,雙方依靠著默契共同維系統治,結構雖然脆弱,但尚且可以運轉;當然,要是匈奴這一波沒有被衛霍帶走而能夠繼續存活,那么王權與神權大概很快就沖突,歷代大單于會逐步嘗試著限制巫祝的權力、侵奪巫師的地位,一步一步吞噬神權,直到最終兼并巫師,自己同時擔任王與大巫為止——到了這一步,匈奴就大概已經達到了一千多年前,中原殷商的組織架構水平了。
但很可惜,現在這尚未成熟的架構卻遇到了巨大的調整——天意爺居然親自發聲了,天意爺發出的聲明居然人人都聽得懂——不需要大巫師翻譯,不需要大巫師解釋,文盲可解,老粗能誦;于是頃刻之間,巫師對于天意壟斷的釋經權,居然登時就消失大半了!
喔,這簡直是堪比新教改革、釋經權下放,從此繞開信息壟斷,打破信息繭房,大家人人都有經念的重大變化——信徒拒絕中間商差價,一對一與天意爺直接對接,大家人人都是天意爺直屬代理,天意爺誠信直營,從此再沒有什么黑心加盟的爛事;大家放心信教,免得被人騙成了兩江總督總代理,還不自知……
當然,對于中間商而言,這種廠家直銷模式就非常可怕了,簡直是刨根撅底一樣的威脅;大單于當然沒有中世紀教會的敏銳嗅覺,但本能也察覺到了不對。他枯坐片刻,又望向了大巫師:
【你就這么看著?】
現在的神權和王權還是盟友,大家有共同利益的。如今神權壟斷似乎動搖,難道巫師不該直接下場,控制局勢?
大巫師的嘴角抽搐了片刻,顯然,大巫師現在還遠沒有發展到后世辯才無礙的水準,他頂多也就是個小學畢業的水平——在一群胎教肄業中,已經是高山仰止,聰明絕頂;但你要讓人家現場質疑確鑿無疑的天音,辯駁掉眾人一致確認的鐵打事實——那也不是謙虛,人家確實沒有到這個水平。
巫師張口結舌,大單于無可奈何。王權與神權這對苦命鴛鴦面面相覷,到底只能坐視事態發展——而事態發展,當然也不出所有人的意料,沒有外人干擾,大家七嘴八舌,得出的意見,自然是原地等候,聆聽完天音再說——一面是尊重天意爺,一面是也可以延遲面對衛青的時間,兩全其美,豈不美哉?
喔對了,在商討出結果后,左賢王才忽然想起,特意轉頭問了一句:
“單于以為如何?”
單于淡淡道:“你們都商量好了,我能以為如何。”
這當然是在陰陽怪氣,但匈奴人的水平理解不了陰陽,所以大眾立刻歡呼,慶祝天意爺的勝利。單于——單于的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