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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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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八道!”皇帝狂怒不止,來回踱步,臉上青筋暴跳,漲得通紅,那種咬牙切齒,格格作響的憤怒,能從每一個毛孔中自然溢出,簡直要化作熱氣,騰騰蒸發于頭頂,活似一個熟透的大閘蟹:“誹謗!污蔑!妄言!這樣的妄言,你居然還相信,還傳播,還在朕面前附和宣揚;簡直是——”
簡直是怎么樣,皇帝陛下已經氣得無法形容了——考慮到皇帝陛下妙語連珠、別出心裁,遠在平均水平之上的文化水平,這簡直是極大的奇談;當然,這種憤怒大概只有一小半來自于匈奴人——喔不,匈奴神的狂妄誹謗;另外一大半都來自于一個從天而降,砸得他滿地亂爬的大屁股。但仙人此前已經道過歉了,皇帝也不好撕下臉皮繼續打滾,所以只好借題發揮,宣泄宣泄自己尚未排解的怒氣,他醞釀片刻,又直接怒視仙人(皇帝其實是想指指點點的,但他的指頭剛剛被仙人壓住了,現在還疼):
“如果每一句謠言都要聽,每一句狂論都要駁;朕也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在宮里等著聆聽謠言,翻來覆去被火上烤就完了!這樣的狂論,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你特意把這樣的消息送到朕的面前,又是什么意思?”
面對質疑,堅決不要解釋,第一個就要反過來質疑對方的動機:是誰指使你說的?你為什么要這么說?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你在陰陽什么,你在諷刺什么?你說這是“別人講的”、“大家講的”,那到底是哪個別人,哪個大家?你舉幾個名字來我聽聽唄?!
與酷吏浸淫久了,自己終于也順順滑滑演,變為了更高明的酷吏,雖然平日里并不屑于稍作展示,但如今雷霆之怒,擊破底線,那種歇斯底里的刻薄與陰陽,當然也就無法掩飾,頃刻間傾瀉而出,要淹沒一切了——
“可是。”楊易道:“人家說的是實話呀。”
“什么狗屁不通的實話——”
“陛下是要否認這些言論么?”楊易道:“容我提醒,陛下可以保持沉默,但在我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被天庭記錄在案。要是他日作為呈堂證供,恐怕……”
“危言聳聽!”
“陛下要這么想,我也沒有辦法。”
陛下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鼻孔都被氣得張大了,要噴出兩股灼熱蒸汽——顯然,從他十幾歲登基以來,大概此生此世,還還沒有見識過這樣漠然、囂張、毫不掩飾的冷暴力。這種侮辱,簡直比一屁股坐在臉上還要羞恥,更具強力之于是一時間火氣沖破防御,簡直立刻就要完全失態,脫口狂噴出一系列根本不可挽回的瘋話來——
還好,在這個時候,衛青及時咳嗽了一聲,打斷了皇帝陛下。衛青迅速道:
“外人的誹謗究竟是與不是,陛下與臣也不屑辯解了。”
——求你了陛下,別再公然爆猛料了!您也別說人家說得對不對,您就說自己已經不屑于辯解了,往事隨風,散于心中,是是非非就由他們去吧——拜托陛下,真的要一句一句記錄下來爭論事實,那辯經起來真的對我們很不利啊!
有的事情,真的不上稱二兩不到,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啊,陛下!
這一句隱約焦慮的呼喚及時的拉回了脫韁的野馬——野豬;皇帝愣了一愣,長長噴出一口氣,到底意識到這不是斗氣的時刻,這不是捍衛自己名譽的時刻,這也不是他慷慨激昂,與亂臣賊子激烈豆蒸的重大場所。他必須保持一點克制,保持一點理智。
皇帝陛下的鼻孔縮小了一點。
“……既然大將軍勸說。其余的誹謗,朕就不細細爭論了。”——畢竟也爭論不過。
“但有些事情,不能不說。”——有些事情,還是可以撕扯的!
沉默片刻后,皇帝冷聲道:
“‘妄奪天心以為人心’,是何等欲加之罪!還有什么‘千年以來’,什么‘與桀紂相仿’,更是無恥之尤!朕倒想知道,難道商周至今千年,人心就當真是這么乖順老實,從沒有一丁點妄奪的時候?一千年蟄伏不提,現在特別提出來鬧事,居心為何?”
我也不說我有沒有問題;但就算我有點小小問題,難道千年以來,其他君主就沒有同樣的問題了?憑什么你們就只追究老子?我看你們才是居心叵測,險惡不可言說!我要抗議,我要檢舉,我要告到天庭!劉徹的命也是命!
不公的審判,雙重的標準,破碎的家;嗚呼,我們皇帝怎能不怒罵!
“我會記錄下這個意見的。”楊易道:“但恕我直言,這種狡辯恐怕意義不大。”
“你——”
“過去當然有不少妄稱天心,神神鬼鬼的君主。”趕在皇帝再次狂噴之前,楊易迅速道:“但以實際而論,他們的身份、地位、權勢,統轄之疆域,恐怕都絕不能與現在相比。也正因如此,破壞總是相對可控,持續時間也不能太長——畢竟大爭之世,戰亂頻仍,要是神神鬼鬼得太過分,屁股是真要飛到天上去的,局面總歸好辦;但現在的情形,畢竟完全不同。這也是匈奴神明力主介入,最大的底氣所在。”
“什么——”
皇帝陛下張了張嘴,又不覺閉上了。顯然,匈奴神的說辭簡直是居心叵測、陰險狠毒、不可容忍;但在內心深處,不可言說的潛意識底層,皇帝陛下卻忍不住有那么一點極為微妙的體驗……“現在完全不同”——什么叫“現在完全不同”?不就是他擁有的力量地位,已經超出了過去一切君主的總和,乃至于可以驚動天庭,令匈奴的毛神都惶恐不安了嗎?
敵人的怨毒比敵人的贊揚更為甘美;匈奴毛神越反對朕,越說明朕做對了!
當然,皇帝還沒有瘋到公然承認“自己就干了你能怎么滴吧”的地步,他停頓片刻,稍稍回憶了一下那甜蜜的甘美,又指出關鍵破綻:
“就算其余可以不論,祖龍呢?”
祖龍的地位權力,也超出以往所有吧?喔難道說天庭眼里朕這么牛皮,功績與地位居然已經可以吊打祖龍了?那朕實在也不是謙虛,確實還是有點嘀咕的!
“祖龍也很危險,祖龍也幾乎過界了。”楊易道:“但我不能不指出,祖龍一生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以秦王的身份度過;他真正一統天下,其實也就十年光景,十年里絕大部分精力還要忙于與六國余孽周旋,縱然有那個心力,也實在沒有那個時間;妄求方術的舉止剛起了個頭,很快就迎來了自己的沙丘時刻……但現在嘛,哎,我說句老實話,就算天庭想給陛下安排一個專屬的趙高,如今委實也有些來不及了。”
皇帝:??!!!
皇帝臉色這一下是徹底變了,連面容都為之扭曲。那種森然的怒意,頃刻之間暴漲、狂漲、勁漲,突破一切防御之底線,他此刻的氣勢比他任何時候也更強大五十倍;無比霸念,無比狂態,如此的可惡皇帝,誰人還能抵擋——
“陛下!”大將軍脫口驚呼!
“陛下其實可以往好處想。”楊易的語氣倒是很平靜,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這至少說明現在陛下的身邊還沒有趙高一流的人物嘛,否則天庭也不用這么頭疼了;這不是很值得慶祝么——”
“這有什么——”
“難道陛下還真希望有個趙高?雖然時間緊急了一點,也不是不可以安排的。”
“陛下是說!”大將軍忍耐住一聲尖銳爆鳴,趕緊插話:“大漢修德撫民,以孝治天下,本來就不是暴秦可以比擬;沒有趙高這種奸佞,是列祖列宗德化之功,哪里能只慶祝陛下一人呢——對吧陛下?!是吧,陛下?!”
求你了活爹!在恰當時刻恰當的閉個嘴吧!!
皇帝的脖子梗了一陣,青筋在額頭爆跳;但忠言逆耳,畢竟勝過了狂怒,他閉上眼睛,從牙齒縫里擠出一個字:
“……是。”
“那就沒有什么好說的啰。”楊易一攤手:“所以,這就是陛下遇上了。天庭設立的警戒線其實很高,高到一千多年都沒有人能觸犯,大家漸漸都已經遺忘干凈,誰能想到陛下真會有這個本事呢?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千古一帝了;連周文周武、五霸、七雄,祖龍高帝都沒有刷出來的成績呢。”
皇帝:……
哎呀,心情又微妙了!
帶著這種微妙之至的心情,皇帝默然片刻,怒火居然詭異的有些平復了。
他只道:“那現在你又待如何?”
“問題的關鍵,在于找到關鍵的問題。”楊易道:“關鍵的問題,就是從上到下,都對陛下的做派委實心有余悸,不能忘懷。從上到下,恐怕也沒有一個人能有信心,可以擔保陛下擁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后,還能夠保持一點基本的克制,不干些聳人聽聞、擾動天下,以一人之心而奪眾人之心的事情。”
“朕已經罷黜方士了!”
“但擾亂天下,也不止方士一端。”楊易立刻指出:“陛下的興趣,恐怕也不止求仙問道;以過去的經驗看,陛下的興趣多著呢——這么說吧,我要是告訴陛下,西域再往西,還有一個大國名喚大秦,土地平正,人民長大,有類中華。而且富庶豐饒,財貨重大,稀奇珍物,更百倍于西域——陛下會怎么做呢?”
“這——”
“讓我猜猜,陛下不會立刻凡心大動,欲念升騰,要輾轉反側,琢磨著將來一定得派冠軍侯平定西域,打通通道,再讓博望侯張騫率領浩大代表團,往西邊仔細走一走,看看有沒有什么重大商機吧?”
“這,這——”
“我說過。”楊易輕輕道:“不許撒謊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