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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夏忽然不說話了。
所謂“讖”,大致可以理解為圣人語錄及經典中尋章摘句,強行解讀注釋出的“預言”。譬如孔子言“王正月”,后世儒生一開之后原地起飛,就要開始哐哐亂寫:
注意,孔子為什么說“王”,不寫具體是什么王?因為此處王做動詞講,是稱王的意思!
細節,孔子為什么說王正月,不說王二月,王三月?啊,因為正月的正,才是正朔的正!正月是火德,我大漢也是火德,所以老夫子是在預言,一個火德的正朔王朝會稱王于天下!
啊,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
喔當然,這種“讖”的搞法甚至都已經算是體面的了,相當部分甚至還真有學術價值,后世人捏著鼻子是可以研究研究的;但現在楊易手上的是街頭巷尾傳抄的讖語,這玩意兒的狂野程度可就與尋常搞法又截然不同了,人家的搞法可要刺激太多了!
譬如說吧,孔老夫子周游列國用了十幾年,但一看現在的地圖,那列國也就是在山東中原打轉,走得再慢也不過一年出頭了,哪里來的這么長久?再看孔夫子語錄,“道不行,乘桴浮于?!?,他為什么要乘桴浮出海?是不是春秋時各國原本是隔海相望,對著的是遙遙大洋?
喔對了,孔老夫子居住的是魯,如今我們都知道,西域之外有一個身毒,身毒讀快了豈不就近似于“魯”?眾所周知,孔子很在乎食物品質,惡壞就不食;每一餐還要吃姜食祛濕;但魯地氣候平和,哪里有這樣的麻煩;聽聞身毒氣候濕熱,如此氣溫,才容易放壞東西吧?
對上了,又對上了??!
言而總之,總而言之,大概就是這么一通考證,考證出來后發現原來現在身毒匈奴南蠻西戎所有一切之地,原本都是我們周天子曾經遙遙統治過的地域;孔老夫子就是在這樣的地域上巡游,一游才游了十幾年;什么,你說后世史料不支持這一點?哎呀,那都是被大魔王、大惡霸、大黑手——無數個大——的祖龍銷毀了一切真實之史料啊!太壞了祖龍!
在偉大儒家思想指導之周天子時期,國家疆域居然遼闊至此,可見儒學之光輝燦爛,絕非一切宵小可以比擬;可現在呢?現在歷經戰國-暴秦,商鞅申不害吳起李斯韓非等等等等邪惡法家集團連番禍害之后,大漢居然龜縮一隅,連匈奴都要忌憚萬分——這說明什么,這說明法家帶給天下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
唉,法家誤我華夏一千年!!
這樣的法家,不反行嗎?這樣的反動力量,不打能垮嗎?所以皇帝更該崇信儒學,任用儒生,狠狠掃清法家余毒!
牽強、附會、煽動、蠱惑,這就是這本《春秋讖》、《論語讖》的用意,挑動情緒,刺激人心,讓一切看得懂的人瞬間熱血上頭,立刻高呼一聲我覺醒了;收到指令,已痛恨法家——報告大儒,我現在天天要到李斯被棄市處牽著黃狗撒尿,隔三差五秦始皇陵扔臭鮑魚,給商鞅上供腐爛的馬肉;每晚還要對著孔子像痛哭流涕,撅著屁股給周公磕頭——請問大儒,我有沒有入儒家的門?我有沒有劃清儒法斗爭的界限?!
而現在,這樣的極品著作就擺在歐陽夏面前,明明白白,一字抵賴不得。
毫無疑問,這玩意兒的純度還是太高了,搞得哪怕以“遷就”來百般推脫,歐陽夏都實在不忍直視,所以進屋之后,他居然頭一回愣住了:
“這……”
楊易冷笑:“老先生不會告訴我,這是下面的人在亂搞,或者法家反串的吧?”
老一輩打法就是有好處,好就好在正面對壘,無可推脫;以現在的情形,是絕沒有辦法做任何身份掩飾、胡亂甩鍋;先前那本神經病版儒法斗爭歷史也就算了;但現在這個時代,能懂《春秋》、寫《春秋讖》的人是真的屈指可數,搞不好上不了三位數;只要根據文風與傾向仔細檢索,是真能精確到個人的!
所以你讓歐陽夏說些什么?嘴硬起來人家真的頂牛,叫張湯來把人查出來么?儒家圈子就這么小,萬一查出來是自己某位圈內好友,又該如何自處?
“所以。”楊易以書冊輕輕敲擊桌案,哧哧有聲:“這也能算是‘下愚’?”
搞儒法斗爭版歷史的儒生可能是愚蠢的,但寫《春秋讖》的絕對不是,有資格讀懂春秋的就那么幾十個人,是絕對頂層中的頂層,精英中的精英,單獨拉出來可以在史記儒林列傳里有個名字的那種;這樣的精英寫這種玩意兒,除了他腦子進水修為盡失被一棒子敲成瘋批的極少概率之外,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微妙的、不可言說的心思——精英大儒,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耐不住寂寞了,想要入萬丈紅塵快活一遭;于是看準了現下此起彼伏、莫可遏制的情緒狂潮,毅然決然,主動放下身段,迎合那些儒學狂生,迎合最狂熱、激烈、躁動的整體性夢囈;試圖攪合進這一池熱水中,痛痛快快地弄一次潮。
換句話說,想整點抽象流量,爆一波金幣。
當然,后世蹭熱度搞抽象,運氣好也就是爆金幣;但現在不同,蹭上了輿論熱潮掌握了話語體系,是真有可能直登天子之堂的;也難怪頂級學術精英都眼饞肚飽,實在憋不住那點詭秘心態。
歐陽夏知道么?他當然知道了。同窗熱衷之心,如何能不耳聞?他默默許久,只能勉強道:
“我想,寫這本書的人,心里還是明白的。他議論學術,絕不至于如此。”
“心里明白,就可以在外頭胡說八道了?”
“先生總知道,內外總是有別的,這也難免。”
“喔,揣著明白裝糊涂?!睏钜桌湫Γ骸帮@宗密宗,手腕不過如此!”
不錯,手腕不過如此!對內一套,對外又是一套,所謂內外有別,無非就是戴著面具演戲——精英本人是清醒的,本人是高明的,本人是不糊涂的,但為了獲取影響,完全可以放下身段,迎合民粹,大搞暴論,把一般人騙得團團亂轉,哄得口水直流,于是名利滾滾而來,精英自可青云而上;等到了青云之上,再嘲諷愚蠢與可悲,譏笑軟弱與無能——似此種種,本來也不算罕見了。
“——不過,在下也是在看不怎么慣這些手段!”
“是何言語?”被如此當面指責,語氣冒犯,歐陽夏也不由微微變色:“先生未免太清高自詡、不諳事實了;難道真以為如實而行,能夠治理國家!”
“我當然不會做此幻想?!睏钜滓琅f冷笑:“我明白,我明白,國家是階級統治的暴力機器么,暴力機器難道是靠誠實可信統治的人?你們當然會有詭詐,當然會有欺騙,當然會有顯宗密宗,我都明白——你真當我傻的?”
國家本質是暴力機器;但總沒哪個統治者會蠢到對下面說老子就是靠暴力統治你們的,不服給老子憋著——這樣搞法,統治成本會高到爆表;所以,暴力機器總是要涂脂抹粉的,殘酷也總是要巧妙掩飾的,上面總的找個說法,解釋自己的統治是多么合理、多么正當,說服下面心甘情愿接受統治,最大限度降低內耗;如果說暴力機器是實質、是“密宗”,那么涂抹的脂粉就是表象,是“顯宗”;顯宗密宗彼此交織,才有一個完全的統治。
欺騙、蠱惑、表里不一,本來就是階級統治的原罪;說白了,少數統治多數,難道你還指望人家光明正大不成?
“不過,顯宗密宗,也有高明低劣之分?!睏钜讛嗳坏溃骸岸∥抑毖?,現在儒生搞的這一套,格調未免也太低了!”
“足下這也太放——”
“沒錯,欺騙是必然存在的。但意識到欺騙必然存在之后,本心如何抉擇,才真正是高下立判,一絲一毫都含糊不得——歐陽博士,你指著這本書告訴我,寫作的人,居心是純良的么?歐陽博士,子不語怪力亂神??!”
階級統治存在一天,欺騙與蠱惑就要生長一天;但統治與統治畢竟不同;更先進的統治可以納入更為廣泛的基本盤,于是使用的暴力減少,所需要的欺騙也就更少。而歷代以來,諸位踽踽獨行之先見高明之人,所追求的也恰恰是這樣的結果——不是指望一氣消滅欺騙,消滅暴力,而是力行不輟、日拱一卒;能減少一點欺騙就減少一點欺騙,能壓制一點暴力就壓制一點;往前走一步,走半步,哪怕只是看到一點光明,也是勝利。
所以,“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的時代,不比現在更愚昧、癲狂、迷信得多?但老夫子做到了“不語”,絕不煽動此怪力亂神,癲狂迷信,而謀求什么不該謀求的富貴,“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同樣,他還努力在掙扎,在教化,在一片泥沼中竭力點燃一點星火;他痛罵人俑,力斥淫祭,傳播知識,守護理性;你可以譏諷他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奔波一生,一事無成;但你不能不承認,他確實拼盡了全力在阻止愚昧、癲狂、黑暗,在文明搖搖欲墜的時刻,竭力拉過它一把。
而反觀現在,反觀孔子的徒子徒孫呢?你寫這樣的玩意兒,是個什么狗屁意思?
喔,你知道大多數人是愚昧的,你知道你比百分之九十九都聰明,所以你就惡毒的玩弄他們、挑撥他們、戲耍他們,放大他們的愚蠢,刺激他們的惡意,挑唆他們放棄思考,放棄理性,沉醉于狂歡之中;然后你也可以在歡呼與擁戴中欣然登上權力的位置——你確定你們這個搞法,孔老夫子看到之后,不會作嘔么?
與之相比,成考辦的說法,至少還可以對老夫子交代得過去——漢代時普遍的迷信不是兩三句話可以解決的,所以必須有個天庭,必須有個天帝;但至少要先把巫蠱封印住,把稀奇古怪羅織罪名的手段封印住,讓政治的運轉少一點愚昧癲狂的血腥氣;微小進步也是進步,些微真相也是真相。人家辦妥了這件事,至少可以坦坦蕩蕩見孔子——而你們呢?你們怎么面對孔子他老人家呀?
聞聽此言,歐陽夏的嘴角很厲害的抽搐了一下;他剛剛還打算嚴辭以對,強烈抗議對方的無禮;但楊易一席話當頭砸下,反倒把歐陽夏砸懵逼了——歐陽夏的水平確實很高,高到立刻能聽懂對方的意思,絕無推脫可言;他又確實有些底線,沒辦法公開承認這種離譜操作;所以遲疑許久,只能道:
“我輩后生,何敢企及先賢,有所疏失,也在難免。”
“疏失?只是疏失而已么?恕我直言,這恐怕是欺天的大罪吧!”
“先生未免說得太重了——”
“太重了?”楊易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蓄意蠱惑民意,煽動民心,非欺天而為何?長君之惡,其罪尚小,逢君之惡,罪莫大焉!”
儒學以民意為天意,后世現代政治理論,干脆以人民為現人神,民意是一切政治合法性的絕對來源,無可制約的永恒君主——可是,大家實際上都清楚,人民畢竟不是真的神,民意也會犯錯,民意也會有惡;那么,遭遇民意之惡的時候,你該做什么反應?
“長君之惡,其罪尚小,逢君之惡,罪莫大焉”;無可奈何,默認民意之惡,還算是罪過小的;真正罪過大的是什么?是逢迎民粹、挑唆民粹、培育民粹,是蓄意放大人心的惡,是玩弄人心,以此自逞——孟子曰,其罪不容誅。
歐陽夏呆了一呆:
“這恐怕也絕不至于……”
楊易直接打斷了他:
“現在,證據就在博士面前,要別的證據我也還有。請問,博士有何打算?”
歐陽夏面色微變,眼神稍移,不說話了。
顯然,作為頂級的大儒,他雖然明知此事不大對頭,但真要出頭說上什么,仿佛也,也——大家都是一圈子混的呀,至于么?
楊易等待片刻,嘆了口氣。
“唉,浪費我的葡萄了?!彼溃骸半y怪都說鄉愿……”
難怪都說鄉愿,德之賊也;到了這種時候了,到了這個地步了,寧愿要個癲狂的杠精,不顧體統,撕破顏面,出頭狂噴一通這種《春秋讖》的奇葩搞法,也不愿意要一個期期艾艾,兩不得罪的鄉愿——關鍵的時刻居然期期艾艾,一言不發,你又有何用處呢?
這一話顯然也有些太重了,歐陽夏霍然睜眼,張開嘴巴,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但楊易已經站起身來:
“就聊到這里吧,把葡萄放下——喔對了,臨別之際,我免費贈送一個預言:不要覺得你們這種玩弄民意的搞法會有好處;這種搞法永遠沒有好處;將來大亂迭起,為禍天下,為禍儒門,就在諸位一念之間——好自為之吧?!?
玩物喪志,玩人喪德;不要以為玩弄民粹、玩弄鬼神很有趣;民粹是不能玩弄的。愚蠢不會自動消失,愚蠢只會越煽動越擴張、越煽動越強大;你以為你得到了好處,你以為你把蠢貨玩弄于股掌之中;但玩弄太久之后,你志得意滿,舉目四望,才發現周遭都是蠢貨,而諸多蠢貨已經齊心協力,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挑選一個超級無敵大蠢貨出來,指導指導國家的方針;于是你戰栗,你恐懼,你尖叫著提醒他們這樣搞下去會出大事;但你先前的蠱惑太成功了,身邊的蠢貨太多了,根本沒有人聽得懂你難得的真話了。于是車子一路疾馳,被大家一起踩著油門,向懸崖奔去。
請問,這是誰的過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