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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再說了,頂尖的政治學問,未必需要暴力來維護。”楊易道:“我還知道,有人甚至可以給特工組織立規矩,搞情報不許暗殺呢——不也運行下來了嗎?”
“胡說——”
“我可沒有胡說。”楊易道:“當然,跨時空論戰,勝之不武;用頂級的組織度比較,委實也沒啥意義。不過陛下總得節制些吧,能克制一下酷吏的權力,還是壓一壓比較好。”
皇帝陰晴不定,沒有說話;只是拂袖去了。張湯則通過私人渠道知道了消息,猜到了這位神人(各種意義上的神人)估計并不喜歡酷吏的風格,因此與他相處總是戰戰兢兢,萬分小心,接收證據時絕不敢有一點自作主張的。他仔細用心,一一翻檢犯人們所寫的交代,分門別類排好:方士們可沒有什么堅定不移的品質,關了幾天后精神崩潰;什么都愿意交代——當然,交代的內容亂七八糟,張湯需要根據自己的經驗做初步分類:
確有實據的、一看就是瘋了亂說的、八成是在胡亂攀咬的,以及——
張湯瞪大了眼睛,盯著手中的絹帛。他遲疑片刻,終于發出聲音,無奈的、軟弱的聲音:
“這——這個說,他為了謀求富貴,曾經對王侯行過巫蠱詛咒之事……”
“是的。”楊易瞥了一眼:“他說得條條是道,還舉出了不少證物,看起來多半是真的;所以我給他歸類入‘高度疑似’了,你們再去查查吧。”
“可,可是。”張湯結巴道:“先生還把它歸,歸入了輕罪……”
是的,這張單子上標著的居然是輕罪的粉色痕跡,與什么“穢語”、“誹謗”、“惡言詈罵”放在一起;當然,以方士們的地位,犯這種罪惡簡直只算傻白甜,所以輕罪的框子里寥寥可數,更顯得這張單子鶴立雞群,特殊之至了!
“這也是沒辦法了,必須服從時代局限。”楊易瞥了一眼:“說實話,我都并不打算深究的,但時代背景就這樣么……”
以正常的邏輯而論,一個人私底下搞點什么巫蠱詛咒扎小人,真能算了不得的罪行么?這種東西惡心固然惡心,但只要不公開大搞,說什么很難以此問罪,連尋釁滋事都是算不上的;要是在后世玩弄此法,還可以算個大搞封建迷信強制批判一番;但這個時代么——楊易強行對此論罪,已經是充分考慮時代背景了。
“但是,巫蠱可是重罪!”
巫蠱可是重罪,這還不是當今皇帝開發出的重罪,這是從祖龍時——不,商鞅變法時流傳至今,萬代皆行秦政治,老老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你怎么能夠隨意破壞?巫蠱的定罪是什么?腰斬起步,誅九族不封頂!這樣的罪名,輪得到你隨意調換么?
你知道你修改的是什么罪名么?你修改的是老祖宗的罪名!
再說了,要是這樣板上釘釘、自己招供的巫蠱罪名都不算數;你讓長門宮的陳皇后怎么辦?人家當年就是被巫蠱廢黜,抱恨終天的!一個罪名,兩個待遇,哪怕你是仙人,這也交代不過去吧?!
仙人皺了皺眉,回頭看向張湯:
“那你覺得應該如何?”
“詳查口供,掘地三尺,挖出一切巫蠱器物。”張湯說話都不頓——他也確實不用打頓,因為當年陳皇后的巫蠱案就是他一手主抓的,一切流程,熟極而流,可謂巫蠱之老吃家:“相干涉案人等,盡入詔獄,等候細審。”
“喔,然后就是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迫招供。罪犯承受不住,轉相以巫蠱自誣,吏輒劾以為大逆無道;至此攀扯數萬人,然后告終?”
張湯一愣:“……這倒也不至于如此。”
喔,不是“不可能”,而是“不至于此”,這件事不大,不至于搞得這么狠;也就是說,如果抓住其他巫蠱的機會,還是很有可能搞這么大的。楊易都忍不住看了張湯一眼,懷疑這些酷吏是不是對巫蠱有什么特別的興趣,一看到巫蠱就發狂了,沒命了、忘情了,連自己的臉面與性命一起不要,都得和巫蠱堅決斗爭到底——
顯然,話說到這里也說死了;他當然絕不能絕不能允許巫蠱案重萌;別說牽扯下去根本控制不住規模;就是僥幸平安收場,也必然會制造險惡的案例——陳皇后巫蠱案珠玉在前,方士巫蠱案輝映于后,長此以往,政治運行形成慣性,當然會自自然然、毫無阻礙的滑向那唯一一個可能!
方士不足吝惜,但如此結果,當然絕對,絕對不能允許!
不過,他能怎么說呢?他不能以強權硬性喝止,否則只怕反而激發皇帝的無窮猜疑,對巫蠱的恐懼只會更上一個臺階;他也沒功夫給大漢朝君臣科普什么九年義務教育,再說世界觀根深蒂固,還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動搖舊有之概念。
所以,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我不允許如此。”
張湯愕然:“為何?”
“因為神秘的時代已經結束,諸神已經與人類訣別;玄學奧妙隨之離去,無人可以行使再奇跡——除了我。”
楊易莊嚴道:
“我可以告訴你,我已是此世界最后之神秘,是神代終末之顯現,是僅存的法力,是輝煌之殘余;我是諸神之黃昏,是伊甸園之基路伯,是末法前時輪的最后一次輪轉,是封印的大巫師——也就是說,僅有我可以行使奇跡,而一旦我離去,世界將完全屬于人類;諸神永遠歸隱,玄奧神秘再無蹤跡————你明白了嗎?”
張湯:……
張湯慢慢張開了嘴。
“所以,我絕不容忍你們鼓吹什么巫蠱;妄稱有人可以繞過我而行使妖術,那是最大的褻瀆,最深的罪孽!我告訴你,此時此刻,世界一切的法術與神秘都是歸屬于我的;我即是魔術王,我即是神秘之主;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可以僭越凡人的位分……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張湯還是張著嘴看他,但表情顯然不是敬畏震撼與五體投地,而更近似于驚駭與恐懼——不是目睹神明偉力的奇跡,而是那種看一只瘋狗一樣的恐懼。
楊易狠狠皺起了眉!
“怎么回事?他不滿道:“我說得還不夠細致么?”
“我認為您說得很細致。”奇特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了:“但我可以給您一個最直接、最扎心、最真相、最露骨、最戳痛點、最不繞彎、最不藏著掖著、最不留情面、最不客套、最不委婉、最不掩飾的回答——可能是環境氣氛不太對。”
楊易左右環視了一圈——簡陋的木屋、堆積如山的竹筒、斑斑點點的墨跡、一張破舊的木案;而他站在中間說這些,似乎確實也……
“好吧,凡人就是磨嘰。”他一甩頭發,伸手直指天花板:“d指導!”
剎那間強光升起;剎那間狂風暴作;剎那間電閃雷鳴,轟響于周遭;而在此強光狂風、雷霆萬鈞中,楊易傲立原地,長發紛飛,聲音隆隆,如同山谷崩摧,響動震天動地:
“我至,我見,我宣布。”他漠然道:“根據成考辦第十七號命令,所有巫蠱活動,均為誣枉;此等意圖竊取神秘,盜行奇跡之逆舉,絕不能承認。”
他俯下身去,查看張湯的臉——這張扭曲而震動的臉上,終于有了讓人滿意的、大震動的表情——張湯瞠視著他,看來人已經爬不起來了。
“——我的意志,就是如此。”楊易緩慢地、威嚴地道:“神秘的降生,無人可以提前;神秘的離去,無人可以押后。你去告訴皇帝,也告訴每一個覬覦奇跡者,不會再有巫蠱了,也不會再有法術了;我已經封印了天下的一切神秘,令凡人再不得窺伺玄學的領域。”
“人神不擾,各得其序;使復舊常,無相侵瀆;這是顓頊帝絕地天通最后的收梢,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