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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巫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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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開頭難,開了個頭后什么都容易了;至少第二天公孫卿絕沒有敢無視成考處的召喚,雖然驚疑萬分,但還是乖乖赴了約——公孫卿有同黨在廷尉辦事,直接受御史大夫的統轄,不會不知道公玉帶在此處喝茶后狂奔逃離的最后結局;所以他做足一切準備,硬著頭皮,不能不去接受這個可怕的召喚。
可惜,無論怎樣的準備,都很難解決問題;因為他給皇帝畫的餅太大了,他居然鼓吹說,皇帝泰山封禪之后,立刻就可以長生成仙!
唉,這就是詐騙業發展早期的愚鈍和急躁,經驗不豐富的惡果了;后世任何神棍都知道,神明許諾的天堂絕不能在人間顯現,絕不能在此生看到;一切玄秘奧妙,都是絕不容檢驗與質疑的;所以你為皇帝許諾未來,好歹答應個封禪后尸解成仙么——反正尸解之后,天子也沒辦法轉告大家他的修仙結果了,對吧?
所以,楊易審核之時,只問了公孫卿一句話:
“尊駕說封禪可以長生,可有憑據?”
“炎帝、黃帝,都曾封禪長生!”
“尊駕怎么知道黃帝長生了?尊駕見過軒轅黃帝?”
“黃帝成仙,精神遨游于天地,自然只有得道之人,才能感知;此莊子所謂‘與萬物合一’、‘與天地并生’;真乃齊物論之妙理……”
“莊子這么說過么?”
“自然!”公孫卿胸有成竹,又道:“《道德經》又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又云,常德不離,復歸于嬰兒。老子的教誨,正是封禪后感通天地,與自然合一,于是懷柔化氣,修如嬰兒,乃如谷神不死……”
“老子真這么說過?”
“老子沒這么說過。”
掛在他們身后的畫像又冷冷開口了,這是一張老頭吐舌頭的畫像,用的大概是老子指示嘴巴,表示牙齒掉光舌頭獨存,說明柔能克剛的典故;但具體畫出來的效果么……反正誰要給楊易畫這種肖像,他一定告這人一個侮辱誹謗。
當然,這么個肖像開口說話,效果更是驚人之至;公孫卿發出了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兩眼一翻,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楊易嘆了口氣:
“這一個怎么更不中用了,當真一蟹不如一蟹……”
他蹲下來,用電棒電公孫卿人中,電得他死魚一樣亂蹦,口水啊吧啊吧直流;但公孫卿總算醒過來了;一醒過來就發現四周有了明亮的輝光——安置在四面的屏幕全部激活,開始360度播放,播放先前無人機航拍到的長安高空畫面——沒有空氣污染的西漢時代,天空一碧如洗,萬里無涯,于是他們也像飄在燦爛陽光及雪白云層之上,俯瞰著起伏壯闊的長安城。
楊易站立中央,衣袂飄飄(鼓風機:你好),長聲吟詠梁鴻之《五噫歌》:
“顧覽帝京兮,噫!”
“宮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勞兮,噫!”
這是東漢梁鴻于北邙山瞻望洛陽的詩歌——宮殿多么雄偉啊;宮殿下的人民又是多么勞苦啊!這樣的奔波勞碌,哪里還能禁得住封禪勞役的催折?民不堪命矣,若長此以往,自然是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邙!
楊易飄然轉身,長袖起伏,頭頂在補光燈下籠罩出一圈微光:
“你說要與自然合一,與天合一,才能臻至無上境界;那么現在,我們就在浩蕩蒼天之上,請公孫先生為我表演一個‘合一’吧!”
公孫卿的眼珠又翻了起來,喉嚨都開始格格作響;不過,他并沒有再暈過去,因為電棒的效力還是很足夠的;他也沒有推開門踉踉蹌蹌地跑出去,因為看起來他們現在還是天上呢,公孫卿推門后不得直接摔下去嗎?他可不會列御寇御風而行的本事呀——總之,公孫卿抖成一團,但還是縮在原地,一動不動。楊易踢了他一腳,他還是沒有動靜。
“請問。”他抬頭問老子:“這種情況,應該怎么辦?”
“殺了吧。”
楊易有些震驚:“這么兇殘的么?您老不是道家么?”
道家不是無為嗎?這ai怎么模擬的?不會找了個熱衷去城市化的究極環保主義老子來模擬性格吧?!
“你在幻想些什么?道家才是殺人的祖宗,法家都要排到后頭。現在儒生搞儒法斗爭,應該第一個逮著老朽斗才對。”老子畫像淡淡道:“法家酷烈,根源實就在黃老之術。道家崇尚得天道,去人欲,混是非,淆善惡,棄絕人情,以大道凌于凡塵,視凡人如螻蟻,將這道理行之于治國,就是法家的思路了——律條至高無上,絕不會對人命有任何多余憐憫;真正優秀的皇帝,應該效法天道,泯滅情感欲望,一視同仁的鞭笞所有臣子;宗旨像不像?”
楊易:……6。
事實證明,仙人還是手太軟了;在偉大的、持續兩千年的儒法斗爭中,他終究是偏儒的——至少五成儒吧;他猶豫許久,還是叫人把御史找來,將死豬一樣的公孫卿拖了下去審核;同時又叫人打了桶水來洗地——公孫卿尿在地上了。
公孫卿如臨大敵而入,死豬一樣而出;同樣是精神接近崩潰,同樣是大喊大叫,忍受不住,在御史臺竹筒倒豆子一樣交代了自己所有之私隱;于是長安屏息,貴戚戰栗,上下一切稍有見識之人,聞聽消息,無不從骨子里生出寒意——他們不是沒有見過酷吏;大漢朝的特產就是酷吏;但就是天底下最恐怖的酷吏,也不能一杯茶,一支筆,輕輕松松就撬開一個人的嘴巴!
形式莫名,全然不可揣測,于是京中謠言四起,喧嘩稱“茶帖一出,天下震恐”——比之皇帝殺氣騰騰的圣旨,大概也相差無幾了!
當然,茶帖的恐怖都市傳說還在繼續;第三天第四天,成考辦又發了幾張帖子邀人喝茶;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什么親自拷問,楊易只給他們一杯奶茶,然后丟了一支筆和一卷帛書,讓他們自己寫,從后往前,倒著回憶自己一切的流程、往來,自己財產的所有合法來源;一天寫不完就丟附近禁閉室禁閉,第二天再寫;一直不寫也可以額;反正楊易不會理他們,而禁閉室絕對隔音,呆在里面連外頭雷響了都不知道,只有孤寂獨坐,聽著自己心如擂鼓——想狂叫?外面根本聽不見;想打砸東西?屋里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都是硬中帶軟,砸下去后自己會彈起,用指甲抓半天只能抓個白印;想干脆自戕不給對方審問的機會?里面沒有任何尖銳物品,連筆都是軟的、咬不斷的,根本沒有任何辦法了斷——除非他們學條侯,不食嘔血?
“你知道吧?”關了一天后,楊易來探望癱在地上的囚犯:“我是可以讓人直接往你嘴里灌糖水的喔;只要糖分夠水分夠,人體撐一個月都不是問題喔。”
在安靜密室中狂叫了一個白天,癱瘓了一個晚上,始終無法入睡(咖啡因:嗨嗨嗨,叫你們少喝奶茶呀!)的犯人終于抽搐著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可怕的、皺縮的臉。
“所以……”
“我要檢舉!”他拼命伸出手來,發出恐怖尖叫:“我要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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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后,張湯奉命來接受成考辦移交的資料——成考辦只有審查與詢問的權力,并不直接掌握暴力機器;一切相關的拷問、定罪、懲處,都得御史府拿到了依照律法,復審決定。
“違背規則,依靠軍警憲特治國是沒有好處的!”楊易曾經很明白的告訴皇帝:“嚴格審查是一回事,允許審查機構直接掌握暴力又是另一回事;逾越規則,濫施暴力,無異于飲鴆止渴;歸根到底,酷吏政治,豈可長久?”
被如此嚴肅指摘,尤其是被這種人嚴肅指摘,皇帝的嘴角都不覺抽動了一下;為了維護尊嚴,維護大漢數十年來酷吏政治的傳統,這一刻他不能退讓,這一刻高皇帝文皇帝景皇帝同時附體——他冷笑了一聲,發出皇帝的嘲諷:
“說得倒輕巧!沒有暴力強硬手段,談何治國?”
“這是水平問題。國家當然是暴力機器,但濫用暴力,可稱拙劣之至。”仙人可不慣著皇帝:“暴力又不會認主,今天酷吏用暴力對付陛下的敵人,用慣了用舒服了有經驗了,明天難道不會用來對付陛下自己、陛下的親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