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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惜代價的前進——這個意思是……”
“在我離開之前,內閣曾經有個動議,說是要嘗試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減少將來運輸的消耗。”說書人打斷了張居正,從桌案中抽出一疊奏折:“這個動議執行了嗎?”
張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蕩開一筆,轉移話題,但還是回話了:“還在嘗試推行,盡量減少阻礙……”
“有什么阻礙?”
“征地。”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現在重新整修,當然要想辦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這玩意兒是能輕易拿回來的嗎?內閣還在拼力撕扯當中呢!
“你看,這就是我說的‘代價’了。”說書人輕描淡寫道:“如果繼續拉扯,還要拉扯多久呢?浪費的人力不是代價嗎?浪費的時間不是代價嗎?現在修一條路都能拖延這么久,將來辦更多、更大、更復雜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長期這么下去,還能辦成多少事情?一萬年太久,當然只能朝夕必爭。”
怎么朝夕必爭?怎么避免拖延?張居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難以接話——聰明如他,當然不會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辦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戰以后,說書人大刀闊斧,調動職位,手法更是觸目驚心之至。
海瑞被正式升到了參政的位置上,等于實控臺州金華等前線一切要害;立下戰功的戚繼光則帶著親自招募的軍隊轉至山東,名義是休整協調,實際上還在擴張規模、更新裝備;只不過費用都是來自于向西班牙人的借款,在公開賬目中難以尋覓蹤跡而已。
不過,手腳再如何隱蔽,用心卻極為顯著——說難聽些,山東離京城有多遠?內閣要是狠下心來,將抗倭兵喬裝調幾個來“協助修路”,那確實用不了幾天,就能輕松寫意,將一切明里暗里,有的沒的阻礙給清除干凈,于是他們就又可以前進了,不擇一切手段的前進;至于前進的代價,當讓就由某些人來全權支付——
可是……
“動用這樣的手段。”張居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能不強自壓抑,才穩定語氣,不露征兆——他甚至都不愿意直接說出那“手段”的名字,仿佛一旦說出,就打破了某種禁忌,必將面臨恐怖的結局:“是不是太過火了?”
“我只期待成果。”
真是冷冰冰的、漠然的、毫無輾轉的回答,簡直讓人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領導,不做人的甲方,刻薄尖酸的上司……不過,說書人總比領導要好一些的,他已經為張居正做了恰當準備了:抗倭兵所提供的暴力保證,高層權力的絕對壟斷,技術與生產力的背書——理論上講,只要張居正狠下心來,不顧一切,他真的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立刻拿出成果,沒有任何足以抵擋的障礙;人家還真不是在刻意為難下屬,只不過——
“這樣做,恐怕會有巨大的反撲。”
“什么反撲?”說書人道:“敢于搶占土地的多半是勛貴,他們能調兵造反?”
“那倒不至于——”
確實不至于,帶明皇權的集中是不可想象的,沒有任何一個權勢人物擁有獨立于皇帝操縱武裝的能力;更別說開國兩百年勛貴養尊處優,政治水平淪喪殆盡,你別說讓他們組織人手搞點什么驚天大事了,就是管住褲·襠不要給自己全家丟臉,都已經是絕對不可完成的任務,說難聽些,勛貴的政治能力,甚至退化到和宗室相差無幾的地步了……這是非常可怕的侮辱,但又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
是啊,他害怕什么呢?張居正有些卡殼了;長久以來,不開罪勛貴已經成了大明朝不可言說的政治規則;所有重臣小心翼翼的維護這種規則,從不敢越雷池一步……但為什么他們會有這樣牢不可破的思想鋼印?開罪勛貴又到底意味著什么?
如果以過往的慣例判斷,那這個問題其實還蠻好回答的;勛貴是大明王朝政治平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位置就是位置,哪怕位置上的人早已腐蝕殆盡,留著這個位置都能保持某種和諧;繁殖,如果貿然破壞這個生態位,那么皇權本身的穩定就可能遭遇嚴重威脅;所以一切稍有常識的皇帝(此處排除叫門天子),當然都會設法庇護勛貴,維持平衡,痛擊一切敢于逾越的文官,直到紅線清晰判明,再沒有人敢冒險為止。
……但現在,勛貴維持皇權穩定的作用,對于說書人還有半毛意義么?
在政治上已經失去了意義,又絕沒有捍衛自己的手段,那么收拾他們與否,其實也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而現在看來,至少楊先生是不打算容忍他們了。
不過,人心總有僥幸,即使已經隱約猜出來說書人的意思,張居正仍然掙扎片刻,低聲詢問:
“……那么圣上那邊。”
“皇帝不會有意見的。”
“朱四先生那邊——”
“朱四也不會有意見的。”
好吧,最后的僥幸也破滅了。皇權一切可能的反撲,都已經被彈壓于無形了——當然,這也是不奇怪的,張居正閉了閉眼,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么;理論上講,他應該勃然大怒,拂袖而起,立刻與這樣狂悖荒謬的言行劃清界限,表達士大夫必須要有的耿耿忠貞——但現在呢,反正他現在一動沒動,閉上眼睛,隨即又睜開:
“我記得,朱四先生在江浙對當地的宗室大肆出手。”
“是的。”
“先是宗室,再是勛貴。”張居正喃喃道:“這樣下去,結果只會有一個。”
宗室,勛貴,帶明皇權的兩根支柱,這兩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權又會如何呢?
顯然,張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會不明白;說書人或許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關,難道也能一點都不在意么?
他深深吸一口氣,終于下了決心。
“我想見見朱四先生。”
說到此處,即使以張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點些微的寒意。因為他非常清楚,關于皇權的爭奪是冰冷殘酷的,絕不會因為身份而有任何僥幸;如果說書人當真下定了決心要做什么,那么他這句話無疑就是最瘋狂的挑釁,必將激起匪夷所思的敵意,搞不好;但他現在的疑惑委實無可解釋,為了解決這重大的迷惑,縱使冒此奇險,也在所不惜了!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他對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徑直擺爛,朱老四態度曖昧詭譎,內閣嚴閣老與徐閣老,干脆就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張居正一人,還試圖戰戰兢兢,為那把椅子表現一點虛弱無力的忠誠了!
唉,這就是我們的大明孤忠!
不過,面對如此微妙的試探,說書人卻并沒有生氣,實際上,說書人好像一向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生氣;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當然沒有問題。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隨時都可以。”
張居正無聲的出了口氣,只覺些微冷汗,已經沁濕了鬢角;他謹慎道:
“那么,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呢?”
“三天吧。”說書人順口道:“畢竟朱四先生還要與高學士細談……此外,如果時間充裕的話,你還想不想見見朱老先生呢?”
“朱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