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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人還能怎么無法無天呢?”楊易微笑道:“如果各位都遵守禁令,難道荷蘭人還能憑空變出大明的商品來?他總不能硬搶吧?我想,以諸位的武力,也并不那么容易被上門搶掠的。”
“這當然不至于。”胡安道:“但先生也要知道,荷蘭人非常狡猾,非常陰險,他們經常誘騙各國的工匠,設法盜取珍貴的工藝;他們在歐洲盜取過威尼斯人的玻璃工藝,在亞洲也盜取過大明的煉礦工藝,東瀛,東瀛許多銀礦的開采,就是荷蘭人在負責……”
“喔。”楊易輕聲道:“吹灰法。”
是的,至嘉靖初年為止,東瀛石見銀山其實已經發掘了要有一百年了;但因為技術落后產量低下,長期以來并無影響;直到數十年前大明工匠東渡,帶來了內陸秘傳的吹灰煉銀法;銀礦開采效率暴漲,倭人財富大增,與西洋勾結日益密切,才種下了后日倭患頻發、走私屢禁不止的禍根……不過,史書記載此事,也是寥寥數筆,從沒有提到大明的工匠東渡扶桑的緣由;但現在看來,這倒像是荷蘭處心積慮,謀劃已久的大事?
當然,這也不奇怪,不奇怪……荷蘭確實很強的盜竊技術的沖動,因為作為大航海時代的后起之秀,當它興沖沖加入世界市場之時,豐美的盛宴幾乎都已經被葡萄牙與西班牙瓜分殆盡了;它沒有現成的金銀,沒有豐沛的資源,賺錢的惡思路,只能是苦哈哈搞點制造業,對于先進技術、頂級工藝,當然天生就有著狂熱的覬覦——可以被世界霸主所鄙視的無恥覬覦。
不過,長久來看,這種鄙賤的覬覦才是最危險、最不可控制的因素;僅憑掠奪與暴力而誕生的日不落帝國其實并沒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等到美洲金銀腐蝕干凈西班牙人最后的武力,那么一桿子就能把他們清理下去;反之,一個永遠渴望技術、追尋先進生產力的組織,一旦發展壯大,成了氣候……
盜竊技術當然不值得贊賞,但你總不能指望靠嘴皮子噴死他們吧?
楊易的眼睛閃了一閃。
“我們會采取手段,盡量阻止技術外泄。”
“什么手段?”胡安立刻道:“恕我直言,威尼斯人也曾經嚴防死守過,但效果嘛……”
“單純的防守當然意義不大。”楊易道:“所以要采取更加主動的手段……鑒于雙方友好的合作關系,胡安閣下,我可以獨家向你透露:對荷蘭人的禁運名單會由西苑發布,每十年進行一次更新;打個比方,現在的這一份禁運名單中會加上退燒粉及一切衍生物,根據長臂管轄嚴格執行制裁;但如果十年后技術進步,我們能夠拿到更新更好更有用的退燒藥物,那么原有的退燒粉也可能解除制裁,不設立任何禁制……”
“那不是——”
胡安本能開口,想質疑這玩意不就是純粹的脫了褲子放屁——制裁五年就可能放松禁令,那和沒有制裁有什么區別?這樣猶猶豫豫,不等于直接表現軟弱,反惹荷蘭人的恥笑——
不,等等,等等,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荷蘭人熱衷于復制技術,一旦確定了被大明嚴厲封鎖,他們就很可能想方設法,一定要從內陸走私工匠,走私技藝,自己爐灶,仿制被禁止的藥物;而由威尼斯的前車之鑒來看,這種泄漏還是不可阻止的;歸根到底大家都是人,你能學會的技術別人也能學會,無非是欠缺一點投資與時間;只要資本肯出錢出力,有什么人造物是逆向不出來呢?
所以,荷蘭人當然也會仿此成功先例,下定決心,試圖斥巨資逆向大明的藥物,徹底擺脫西苑的制裁;如果一切順利,大概十年左右,恰能有所小成。
——然后呢?然后他們就會迎來禁令的更替,原有的制裁可能一律解除,被禁止的貿易將重新流動,大量來自大明的藥物——廉價的、成熟的、質量高得多的藥物,會噴涌而出,瞬間充斥荷蘭人的市場。
到了那個時候,荷蘭人耗費巨額資金與人力搞出來的逆向山寨貨,還能有任何的競爭力么?
生產出來的山寨貨完全沒法競爭過解禁的正版藥;資本前期花費的天量投入,又能怎么回本呢?
你難道讓我們白投錢不成?
這種級別的投資失敗可比一切制裁還要恐怖;西苑都不用做什么,只要把這個殺豬盤的游戲反復玩上數次,那所有荷蘭資本就都會痛得發狂——先頒布禁令切斷貿易,鼓勵資本進入產業開始投資;等到投資花費過大成了氣候,再解開禁令,放松貿易,用正版貨橫掃一切仿制產業,直接掀翻市場來個血本無歸;無形大手與有形大手輪番招呼,招招見血耳光響亮,往來拉扯數回,就能給一切狂妄的資本,留下最恐怖的印象!
區區資本,不過還在追漲殺跌,買低賣高,淺薄無聊的追逐著市場的表現;而我們大明西苑高瞻遠矚,早就已經學會了手繪k線,拿捏市場!
——怎么,你敢違背掌握了市場的我嗎?
胡安的臉色漸漸變了。作為一個資本的道成肉身,他當然立刻嗅出了其中恐怖的氣味;捫心自問,如果他是荷蘭資本,他敢反抗這樣的手段么?或者說,他窮盡一切辦法,又能反抗這樣的手段么?
……喂,那前方可是地獄呀!
他默然片刻,終于艱難開口,語氣已經有些飄忽:
“這也……”
這也太惡毒、太恐怖了;這真的是人能想得出來的辦法么?這應該是地獄里撒旦的智慧吧?與此陰狠險惡相比,就連資本家都要自愧弗如,陡然生出敬畏!
咿,不意天壤之間,乃有此獠!
他驚愕咽下一口唾沫,喃喃道:
“真是精妙的設想,無可——無可挑剔。”
確實無可挑剔,什么樣的懲罰都不如讓資本賠本更痛苦;賠本的買賣傻子也不會干,但凡操縱市場的手段來上兩次,相干人等,自然魂飛魄散,恐怕此生此世,都不敢打技術擴散的主意。
“謬贊了。”說書人微笑道:“說起來,這還是借鑒的泰西人的智慧呢,粗劣模仿,委實慚愧;不過不得不承認,長臂管轄、操縱市場這一招,確實好用極了,難免讓人上癮……”
胡安的眼睛突了出來:“泰西人的智慧?”
哪個泰西人這么狠毒、這么陰險,這么沒有底線?這么高明的前輩,他怎么沒有聽聞?
“差不多吧。”說書人又道:“不過,天下哪里有無懈可擊的辦法呢?這樣的思路,終究也只是取巧罷了。未必沒有解法的。”
面對胡安愕然的面容,楊易只微微一笑。作為純良的說書人,他當然是從來不說謊的;長臂管轄自然是厲害極了,但五步之內,必有解藥;針鋒相對的解法,也自然不是沒有的。
所謂管轄,無非以市場的波動震懾敵人,摧毀資本突破封鎖的決心。對于單純逐利的商人而言,此法當然是百戰百勝,永無疏漏;但是,波動畢竟只是波動,金融上的波動無法影響物理,如果你能克服資本的本性,忍耐一時的虧損,持續投資不輟長久的穿越過市場的起伏,那么久久為功,一切銅墻鐵壁的封鎖,自然都有擊穿的那一天——還是那句話,一切人類所締造的技術,人類當然都能夠學會;技術基于科學而非神學,從來不會有神力奧妙,永遠不可逾越。
不過,要求資本自己克服自己的本性,無異于天方夜譚;所以,你需要有一個強大而嚴密的組織,一份長久而持續的計劃,你需要動員一批忠誠于你的人,為你忍耐寂寞,忍耐挫折,將最好的時光投入到枯燥的努力上;你需要毆打資本,強迫資本,逼它們走上那條漫長到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為此遭受反對怨恨,亦在所不惜——然后,你就會獲得巨大的成功;你甚至可以犀利而愉快的嘲笑那些無聊的領先者,說區區封鎖又算得了什么呢?封鎖吧,再封鎖一百年我就什么都有了!
——當然啦,你要有這樣的組織高速進入中世紀,那區區大明算什么呢?事實上,可悲的、無聊的、軟弱的大明又能xx的算什么呢?如果真有這樣的組織閃亮出現在大明,那么楊易現在也不該斤斤計較什么無聊的長臂管轄了;他應該在京城規劃臺港澳大灣區協同發展的宏偉藍圖——臺州!珍珠港!澳洲!這樣的三角經濟帶,規劃起來才叫帶勁!
哎,在這樣的世界線上,說不定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朱厚璁先生都已經開始著手寫《我的后半生》了,為村頭廁所做出貢獻,也算是好事一樁……
說書人收回美妙的暢想,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當然,這種管轄需要技術的持續領先。”他向著驚愕的胡安微笑:“這就要大家一起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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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歷史文物·禁用物資清單】
【西苑頒布的第一份禁用物資清單,被普遍視為長臂管轄之先聲】
【第一次及第二次禁毒戰爭結束后,歐陸殖民者的力量逐漸退出亞洲;南洋進入了所謂“明國治世”的時代。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取代西洋殖民的并非是中國的殖民,大明內閣沒有對南洋復刻泰西慣例的的駐軍-屠殺-統治三部曲,它所建立的秩序,更多是一種柔性的、基于市場經濟而運轉的權力。
或者我們說得更清楚一點,技術帝國。
什么叫技術帝國呢?概言之,明朝施展影響力往往并非基于暴力(除了少數幾次禁毒及剿匪以外,內閣并不熱衷于挑動戰爭),而是西苑及金陵的技術中心;每年一月,西苑會定點發布對外管控的物資清單,遵從大明秩序的國家會被擢升位置,違背大明秩序的國家會被施加禁令;大逆不道,不可容忍者,則將品嘗大明的絕罰——長臂管轄。
遵從秩序的會蒙受獎賞,違背秩序的遭受懲罰;大明的威嚴從西苑薄薄的一紙公文中輻射了出去;所有的資本都得匍匐于此權力的壓制之下——這種壓制甚至比簡單的暴力還要可怕,還要有效;大明治世的秩序能夠維持長久,其來有自。
所以,讓我們回答一開始的問題,為什么大明不傾向于暴力的殖民手段呢?喔,這個問題當然可以有很多答案,比如中國的傳統就不喜歡竭澤而漁,南洋毗鄰內陸,隨意掠奪破壞,必然反噬己身;比如生產力擴張后內陸的技術工人成長了起來,他們天然更傾向于建設而非毀壞;但如果拋棄以上復雜艱難的概念,我們實際上可以給一個相當簡單粗暴的解釋。
第一次禁毒戰爭之后,英荷被迫出讓印度的經商特權,允許大明與天竺自由開展貿易;在貿易協定之后三年,大明通過藥物、輕工業品、手工藝品及相關專利授權,從印度收獲了五百五十萬兩白銀的凈利;這個數額是什么概念呢?這么說吧,當時統治印度的英-荷東印度公司,一年搜刮地皮,拿到的最高稅收是五百二十萬兩。
而東印度公司為此付出的,是每年兩百萬兩以上的軍費,平均兩千人的死傷。
差距巨大如此,也難怪貿易協定簽署之后,英荷對東印度公司的興趣開始迅速下降了;說難聽些,如果拼死拼活也才這么些東西,那兩相比較,真的很容易讓人有挫敗感呀!
沒錯,英荷統治了印度;沒錯,英荷炫耀了它的武功;但辛苦統治一年,收上來的錢還不如人家賣貨掙得多,我還統治個什么勁呢?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指望資本家倒貼錢來維護統治吧?難道英國人和荷蘭人還要在印度搞扶貧不成?
所以,為什么大明這么平和、穩定,不喜歡紛爭呢?哎,如果你一年躺著就能入賬六百萬兩,你也不會愿意起什么沖突的!
題外話,這種利潤對比的強烈刺激實際有很大影響;譬如被東印度公司起訴的渣甸專員,就從來沒有為他挪用軍費的事情道歉過。他的理由是,公司一年到頭辛苦鎮壓,最后兜里也不剩幾個利潤,還要白白搭上人命,效益很不穩定;為什么不把軍費直接投入到穩定可靠的大明國債,旱澇保收,從此坐享其成,永無波折?
你說整頓軍備、增進戰力?哎呀,軍備這東西每年都要更新,花了錢又用不上,多么的可惜!還不如到時候把大明國債轉手一賣,拿著白花花銀子現買軍備,更加劃算!
“我這才是對股東負責,為利潤負責!”渣甸專員在受審時告訴法官:“我不明白,為什么替股東著想,反而有罪?我可以告訴大家,正是因為我選擇了投資大明國債,所以今年公司的利潤才能創下新高,為股東贏得豐厚分紅;相反,如果真把軍費花出去了,怕不是大家的投資都要打水漂!我理直氣壯的說,我可以坦坦蕩蕩見股東!”
——最終,渣甸專員以無罪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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