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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長臂
政治的關鍵之一,就是找清楚站位;在封建時代的道德倫理下,你要讓官員舍棄士大夫的顏面體統,去關心貿易、關心價格、錙銖必較地計較那一點點利潤起伏的得失,那當然是難度極大的事情,再真抓實干的人也很難轉彎;但反過來,你要是將之描述為偉大藍圖的一部分,是為了驅逐元紳所不得不奉獻的付出,那么大家恍然大悟,不就立刻可以理解了嗎?
“總之。”說書人告訴海剛峰:“這是太宗皇帝繼承高皇帝的遺志,在晚年下的一盤大棋。可惜,太宗皇帝急于求成,有所疏失,治標而不治本,遺留今日之患;這也是他在囑托中再三強調,希望后世能夠繼承志向,再接再厲的的大事……朱四先生?”
“……是的。”
海瑞有些茫然——說實在的,誰遇到這個能不茫然呢——不過,即使經歷如此匪夷所思、摧毀三觀的震撼,海剛峰的大腦仍然保持了基本的清醒,他遲疑片刻,還是察覺了不對:
“……如果當真是太宗皇帝的囑托,為何要拖延到今日才辦呢?”
太宗皇帝也不是沒有自己的胖大兒與好圣孫,干嘛不直接托付給他們,而非要指望現在?
“這個嘛,當然是有現實的阻礙。”說書人道:“一開始這個計劃還執行得比較順利,但很快就因意外而中斷,在混亂中被遺忘于故紙堆中,直至今日才被發掘出來——仔細想想,大明如今的倭寇之禍,又何嘗不是遺忘了太宗皇帝的教訓,才養癰遺患呢?”
海瑞道:“意外?什么意外?”
“喔,太宗皇帝之后不過十余年,不就是堡——我是說,英宗了嗎?”
朱四的眼睛突了出來,海剛峰則立刻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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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一次說服非常成功;海瑞佇立原地,若有所思;楊易則漫步而下,招呼來指揮水手卸載黃金的海商頭子胡安及幾位隨從,開始聊起了更重大的事情。
對于大明有意于海外通商的事情,胡安本人倒是非常興奮;尤其是在與說書人深聊數回之后,這種興奮更不可言喻——大航海時代是金銀泛濫而貨物短少的時代,第一代日不落帝國西班牙擅長掠奪而非制造,縱使從美洲掠取了天文數字的金銀,拿到手中也沒法子轉換成生產力;暴富起來的西班牙人渴望奢侈、渴望享受,渴望能找到一個豐沛的、充足的供應基地;而在工業革命誕生之前的時代,這樣的供應,更是只有一個國家可以提供。
“這是戰爭中剩下的退燒粉。”說書人帶他去了海岸之后布設的某個后勤基地,以馬鞭指點,詳做解釋:“原本是打算治療傷兵用的,但誰知道戰爭會是這么個進展……”
在原本的規劃中,是打算倭寇登陸后萬歲沖鋒,雙方要短兵相接打白刃戰的;冷兵器交戰沒有辦法保證萬全;所以楊易竭盡全力,陸陸續續運來了西苑壓箱底的所有消炎退燒藥物。
但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楊易自己也沒有想到,倭寇居然會頭鐵到直接往火炮下面送,還是葫蘆娃救爺爺一波又一波的送——于是,預計的交戰就只剩下朱四最后帶人包的那波餃子,藥物消耗自然大大下降,多余的量堆積如山,全部擺在后方,根本無法收納
這些東西再運回去也是費事,路上的浪費還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楊易打算著將貨直接倒給海商,作為雙方貿易的一個美好起點:
“所以,如果閣下感興趣的話——”
“當然感興趣!當然感興趣!”胡安一迭聲道,他眼神專注之至,盯著那上百麻袋整齊碼放的藥物,幾乎閃出光來:“我們非常榮幸,能夠與大明有這樣美好的合作!”
上百麻袋的退燒粉!以現在市場的緊俏程度,這不就是白送的印鈔機么?拜托,你還擔心神藥會沒有銷路?現在的市場是絕對的賣方市場,新開拓的航線對于外國事物的渴求是不可想象的;別說退燒粉確有效用了,你就是拉著真君的大芬回國,說這是道教金剛般若,服之可以祛病,搞不好都有人搶著買——人家連埃及木乃伊的內臟都要割下來下酒呢!區區大芬,又算什么?
“我們也期待有美好的合作。”楊易微笑道:“幾位可能不知道,海瑞海參政已經同意了,會在臺州、金華、義烏各地設立港口,頒發許可;只要遵紀守法,都可以申請證書,加入貿易;為了安置戰后的流民,沿海大概還會興辦不少工廠;將來的退燒粉及水泥產量,還可以再提一提……”
“當然,當然,我們也同樣可以吃下——”
“產能增加之后,我們也歡迎各國友好的商人參與貿易。”楊易無視了胡安的急切,自顧自背誦腹稿:“具體細則,海參政會在之后公布。”
胡安愣了一愣,心中不由警鈴大作;他暗自回頭一看,果然幾個跟隨在后的角色神色微動,略帶喜色——什么叫“各國友好的商人”?這不等于給外人開了方便之門嗎?
如今停靠在臺州的船隊是商人們合股湊成的資本;胡安雖然在其中占了大頭,但也不能一言九鼎、約束上下;相反,他一直都非常清楚,這個純粹因為利益而結合的團體異常松散,忠誠絕不能指望,泄漏消息的速度,恐怕比大明朝廷還要迅速;那么用不了幾年,“各國商人”,就真要蜂擁而至了!
這是什么?這不就是資本最厭惡的競爭么?!
明明是我先來的;舔真君也好,跪大明也好,都是我先來的!憑什么我辛辛苦苦舔到的好處,要與你們分享?憑什么我尋摸到的門路,要被你們占用?競爭就意味著降價,降價就意味著利潤的暴降,銷路的波動,無限的內卷與撕扯——一念及此,胡安大腦都忍不住要抽痛!
作為資本的道成肉身,大商人怎能容忍如此悖逆!必須不擇手段,將一切潛在的競爭可能徹底抹殺!阻吾道者,吾必斬之!!
于是,他堅決開口了:
“敢問楊先生,貴國已經審問過倭寇了嗎?”
“還在審訊當中。”說書人道:“只可惜,火炮威力巨大,卻難免有誤傷;倭寇的頭目死傷大半,剩下的也只有兩口油氣,審訊的進度很慢;多半要好好用一用刑,才能有所進展;這一點上,暫時只有指望朱四先生……”
“那請恕我說一句不恭敬的話,就算貴國手段高明,當真撬出了實話,恐怕也是沒有辦法斬草除根的。”胡安道:“倭寇的大頭目做了這么多年的海盜,賺的錢是堆成山也不為過;但不知道先生想過沒有,這些錢都放在哪里了?”
楊易頓了一頓;說實話這還真是個盲區;經常犯罪的朋友都知道,搶劫容易銷贓難,尤其是海盜這種人憎狗嫌、臭名昭著,職業生涯高度不穩定的行當;尋覓隱秘安全的資金流通渠道,就真是關乎身家性命的要事;除非你說倭寇老夫聊發少年狂,決定cos海賊王,把金銀財寶都藏在了one pice 里,否則他們當然要有一群專業的團隊,幫助料理此事……
“是荷蘭人。”胡安毫不留情,立刻揭穿了同行的可恥面目:“荷蘭人一直在向東瀛傳教,與倭寇勾結緊密,情投意合!倭寇大量的金銀,都是存放在荷蘭人于巴拉望島開設的銀行上;海盜頭目王直在那里有一個可以憑印信無限提取的賬戶,每年給荷蘭人支付的保險費用,就在一萬兩以上!”
這是什么?這分明就是與倭寇私通,目無法紀,罪不容誅!哼哼,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看我胡安不榨出你們皮子下的小來!
胡安能穩坐商社頭把交椅,靠的可不止是那點破錢;除經商之外,他同樣也是一個資本雄厚的銀行家,而且名下銀行不在別處,恰恰就在巴拉望島,在印度,在南洋一切的貿易樞紐上;以這樣的身份,哪個同行的黑料他沒有耳聞?
當然啦,要是倭人強盛一如往昔,大概胡安也會少做收斂;畢竟潛在客戶不能得罪,資本主義也得講點經商道德。但現在倭寇輸得太慘了,輸得一敗涂地,老本精光,已經根本沒有可能再上桌了;那么,對于資本而言,缺乏購買力的人還能叫做人么?
除你人籍!!
說書人挑了挑眉:
“此話當真?”
“自然不敢欺瞞。我們有確鑿無誤的證據,可以證明王直與荷蘭人的銀行勾結極深。”
確實有可靠證據;因為西班牙人曾派使者登門拜訪,邀請王直把巨款轉存入自家銀行,保管費用甚至可以削減一半;但王直居然斷然拒絕,否決了資本讓利的好意——你知道你拒絕的是誰的好意嗎?你拒絕的可是第一代日不落帝國的好意!你今天都膽敢拒絕資本了,那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簡直想都不敢想!
這樣狂妄自大的貨色,怎么能不好好制裁?胡安如今說起,都猶自義憤填膺!
他斬釘截鐵:“請先生相信,荷蘭人與倭寇的關系,絕不是空穴來風。事實俱在,辯駁不得。先生剛剛說,各國商人要‘遵紀守法’,請問,如荷蘭人這樣的舉止,是‘遵紀守法’嗎?”
“如果屬實,那自然不是。”
很好,競爭對手解決掉一個了!
胡安露出滿意之色,雙手抱胸,向身后送了一個極為冷傲的眼神,向一切宵小,稍作敲打;說書人則心平氣和,接上了下一句:
“不過,要是荷蘭人當真如此放肆;那么就等同于倭寇的幫兇,過犯累累,同樣不可饒恕。僅僅吊銷許可,恐怕還不足以告慰前人;因此,必須要做進一步的懲處。”
聽到此語,胡安則不由心中微微一跳:顯然,作為一個毫無意義的資本化身,他們這些商人在道德上并沒有比荷蘭人優越多少,沒有與倭寇勾結的原因主要是舔不上,私下里的手腳也未必有多么干凈;如果大明執著于殺雞儆猴的話,那還真有那么一點風險:
“貴國打算做什么樣的懲處呢?”
“既然執意通倭,那就等于與大明為敵;既已決心與大明為敵,當然不能容忍他們借助大明的物資興風作浪;所以朝廷會頒布命令,禁止一切使用了大明技術及原料的商品輸入到與倭寇勾結的任何經濟實體,所有違背此項制裁的商人,都會被同樣吊銷貿易許可,納入黑名單的范圍……詳細準則,會在之后公布。”
胡安張了張嘴,有些茫然。顯然,作為大航海時代誕生的商人,他的思維邏輯尚且停留于簡單粗暴的資本主義1.0版本,對于禁令的理解就是架著大炮上門威懾,還遠遠沒有升級到后世那種精妙高明、細致入微的打法,所以聽聞如此禁令,第一反應居然是迷惑:
“這是……”
“我們稱之為長臂管轄。”楊易柔聲道:“所有與大明往來的商人,都有義務配合長臂管轄,執行對倭寇及倭寇勾結者的貿易禁令,絕不允許任何讓將大明的貨物倒賣予大明的敵人,違背者必會遭遇懲罰。”
“可是……”
“閣下難道要違背這一禁令么?”
“當然不會。”胡安立刻道:“我們是忠于大明的!”
這句話倒不是假話,他現在確實沒有違背禁令的想法;因為一日一夜以后,先前海戰的某些細節已經在混亂中泄漏出來了;比如他已經隱約聽聞,倭寇們之所以拋棄常識、大搞萬歲沖鋒,毫無顧忌的當頭就送,最大的緣由就是他們中了中國皇帝的強力詛咒,血流不止,萬分痛楚,已經沒有辦法再做忍耐;如此恐怖詳盡的細節,當然極大增加了胡安的畏懼,在沒有得到準確保證之前,他肯定是不敢冒犯大明禁令的。
說實話,大明飛玄真君的法力委實也有點離大譜了,現在中西方的神秘學都還在起步領域呢,傳說中的大魔鬼大邪龍,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噴火下咒蠱惑人心,表現力實在還不如真君半根毛;歐洲的教會或者還可以把前者綁起來火刑燒了,但要遇上我們飛玄真君,恐怕教會自己都只有斗法失敗,慘被剝皮的下場——以胡安私下的見解看,除非以后天兄他老人家親自下凡,親自動手,要和真君干了;否則其余人等,都還是對大明皇帝表示一點忠誠的好。
皇帝陛下將于今日抵達他忠實的西班牙,明不明白?
“我們自然是忠于大明的。”胡安大表忠心:“可是先生應該也知道,荷蘭人囂張狂妄,無法無天,他們要是不守戒律,又為之奈何?”
我們怕詛咒,荷蘭人可未必怕呀;要不您讓真君又出一出馬,把硫磺與火再倒到荷蘭人頭上去試一試?真君重臨世界之日,諸逆臣皆當死去嘛!
先生知道嗎?荷蘭人強橫霸道,可是搶占了我們三分之一的南洋市場呀!這樣可惡的荷蘭人,怎么能不重拳猛錘?我看早該錘一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