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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王直的堂弟？”他簡直不敢相信，連陰陽怪氣的表情，都無法維持：“你還住在浙江？！”

王直在大明通緝令上都掛了十幾年了，他的親戚還在浙江當(dāng)富家翁？而且聽此人的意思，他和他巨盜堂兄私下還沒有斷過往來？

你開玩笑呢？！

“你是不是在胡言亂語，哄騙老子？”朱老四驚愕未定：“算了，直接用刑，往死里打，給我打出實話！”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親兵們虎撲而上，一通折騰，果然不過片刻，就拿到極為確實的證據(jù)——好消息，這人嚴(yán)格來算，并不是王直的堂弟，只算近支的親戚，同一個曾祖父而已；壞消息，王直的堂兄弟也住在浙江，就離此地不遠(yuǎn)！

所以，這個問題一點也沒有改變——“王直的親戚怎么還呆在浙江？！”

其余的親兵當(dāng)然一無所知。只有戚繼光……戚繼光猶豫片刻，低聲解釋，說王直興起極速，二十年前還只是沿海走私的小商販，后來加入了同鄉(xiāng)團(tuán)伙，招引西班牙、荷蘭等地的海商，與東瀛大名秘密往來，勢力亦迅速擴(kuò)張；最后朝廷忍無可忍，派俞大猷進(jìn)剿，王直逃往海外，他的親戚也被捕入獄中，嚴(yán)加約束……

“怎么沒有直接了結(jié)了？”朱四立即聽出了貓膩：“大明的官這么心慈手軟了？”

做海盜是族滅的罪，更別說王直的親戚絕對還沾過血債，以大明官員斬草除根的習(xí)慣，恐怕抓到手的當(dāng)天就得砍了示眾，為自己的履歷再添業(yè)績；怎么可能這樣磨磨蹭蹭，拖延下去？

“當(dāng)時江浙的主官認(rèn)為，王直或許也可以招撫?！逼堇^光含蓄道：“經(jīng)年累月的防御倭寇，實在也不是事情；王直的力量確實不小，如果招安了王直，拉攏了海盜中最大的勢力，抗倭必定大有進(jìn)展；所以就先囚禁了王直的親戚，充作將來談判的籌碼……”

充作將來談判的籌碼，那也應(yīng)該握在手心；這些危險的人物，又是怎么從監(jiān)獄中逃脫，乃至于現(xiàn)在大搖大擺，可以在浙江圈地建園，舒適居住的呢？——這就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了。

朱四的臉色漸漸陰沉了下去。毫無疑問，如果先前士紳們搞各種動作，還只是讓他大感惡心，那么現(xiàn)在這驚天內(nèi)幕的冰山一角，就真讓他如鯁在喉了——與倭寇私通是不奇怪的，畢竟大明的海防已經(jīng)爛成破抹布了，劃艘小漁船都可以越過防線；可是，王直的親戚住的可是陸地，這一住還是十年——漫漫十年時間，地方官員、往來欽差，成千上萬的商人、平民、士子，就沒有一個察覺到不對？這些人也從來不低調(diào)吧？！

毫無疑問，必然是有強(qiáng)大的力量在背后庇護(hù)他們，遮掩他們，這強(qiáng)大的力量還必然與王直有極深的瓜葛，所以才愿意冒巨大的風(fēng)險……朱老四的臉色越來越硬，最后簡直可以稱之為難看了。

是誰在庇護(hù)他們呢？長達(dá)十年的光景，江浙的官員甚至朝廷的高層都換過一輪了，不可能是某個固定的、收受了賄賂的高官；要想持之以恒地庇護(hù)這樣無法無天的角色，必須得有一個相當(dāng)龐大，前赴后繼的組織才可以。這樣的組織……

朱老四瞇了瞇眼睛。

當(dāng)然，他仍然不愿意相信說書人的瘋話，完全沒有——略微有點影子的瘋話；所以他還需要更多的印證，否認(rèn)這個匪夷所思的論調(diào)。

他面無表情，再次下令：

“繼續(xù)打，問他有沒有在哪里藏過銀子；一絲一毫都不許隱瞞！”

這道命令來得沒頭沒尾，以至于親兵都有些驚愕——他們接手莊園十幾日，該搜的都搜過了，除了一點浮財之外，也沒找到什么銀子不銀子呀？這莫名斷定，又是從何而來？

朱四沒有理會，只是覆手兀自踱步，心中卻在一意思忖：

王直盜用《永樂大典》的技術(shù)，在東瀛開采銀礦……雖然壓根不知道《永樂大典》有沒有這技術(shù)，但銀子總是做不得假的；如果當(dāng)真挖出了銀子——

“回先生的話，先生真正高明，他說他確實在北面埋了幾個銀窖！”

不，就算有銀子也不說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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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園主交代的地點極為隱蔽，無怪乎一開始尋覓不出；朱四先生帶著人左彎右繞，到小山巖洞里尋覓到了先前做好的暗記；他們費(fèi)力將洞中的石頭逐一搬出，顯露松軟土壤；往下再足足掘了三尺，才終于當(dāng)?shù)囊宦曂诘借F板。

擴(kuò)大坑洞，拉開鐵板，透入陽光，左右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小木箱層層疊疊，青灰銀錠堆積如山，至于其余各色金器、珍珠、珊瑚，更加累累皆是，不可勝數(shù)；僅以數(shù)目判斷，這怕不還是王直銷贓的一個小小據(jù)點，難怪王直還要特意在此處安排珍貴的流浪武士；不是為了保護(hù)他的親戚，而是為了保護(hù)這了不起的財物。所謂親戚云云，大概也只是被他拉下水來，一條繩上的螞蚱而已……

明明挖出了這樣的意外之財，朱四卻似乎一點都不高興；他板著張臉，跳下坑洞，隨意撿起了一塊銀錠——坑洼不平，沒有印記，這不是大明鑄造的官銀，這是用某些雜銀——比如銀礦——燒鍛出來的低劣貨色；他隨手將銀錠拋給上方的戚繼光，又彎下身去，抓起了一把珍珠……圓潤碩大，光成五彩，價格不菲……是了，他清楚記得，說書人曾經(jīng)講過，這種珍珠是只有銀礦附近的海水才能長出的，據(jù)說與什么“離子”有關(guān)……

當(dāng)然，這依舊不能算證據(jù)，依舊不能算證據(jù)。因為王直本來就是海盜，海盜拿到什么玩意兒都不稀奇。不能因為幾塊銀子，就斷定他盜用了技術(shù)，更不能因此幻想出個“沿海文官集團(tuán)”來，這也太離譜了——

朱四陰沉臉色，抬起手來，讓人將上首的幾個木箱移去；下面是用稻草和木屑包裹防潮的鐵箱；明顯做工更為精細(xì)，防備也更為精密；撬開鐵鎖，揭開沉重箱蓋，內(nèi)里居然還有一層鐵皮，上面密密麻麻篆刻著符咒，大概是祈求庇護(hù)，詛咒盜寶者的法門……但朱老四對此當(dāng)然渾無畏懼，因為他和妖僧姚廣孝廝混如此之久，確實對這些玩意兒相當(dāng)脫敏了；畢竟，要是詛咒法門當(dāng)真有效，蒙元的喇嘛早就該跳大神收拾掉他老子了不是？

他招一招手，示意繼續(xù)，只是要求動作得小心一點；畢竟這玩意兒用了如此苦工，看來真藏著不少稀奇寶貝。

親兵們小心撬開鐵皮，下一層居然是個會噴鐵砂的機(jī)關(guān)；只可惜年深日久，機(jī)括腐蝕，也沒什么效力了；清理干凈鐵砂，發(fā)現(xiàn)是薄薄一層絹帛包裹，上面又繡著密布的古怪咒文、神明肖像；看來海盜迷信本性不減，有的沒的都得打兩桿子。如果仔細(xì)分辨，可以看出繡上的都是海神，什么媽祖、水仙、晏公，天南地北，無一不包，當(dāng)真是琳瑯滿目，花里胡哨，可見王直一塌糊涂之精神世界……

朱四的眼睛猛然睜大了——在一堆祥云瑞氣之間，他忽然瞧見了一個頗為眼熟的肖像，眼熟得叫人頭皮發(fā)麻——此像著龍袍，戴旒冕，旁邊則是一列小字：

【大明讓皇帝朱大仙】

“這是什么？”朱老四的聲音驟然變得尖利了，他用馬鞭猛烈抽打鐵箱，噼啪銳響，灰土四濺：“這又是什么？！”

戚繼光不明所以，趕緊上前一步；以他的見識，倒是一眼認(rèn)了出來：

“喔，這是沿海漁民祭拜的神仙，多是些野神淫祀，但官府也不怎么追究……”

“神仙？”朱老四不敢相信：“這大明的讓皇帝又是誰？他也是神仙？！”

“海上的人讀書不多，胡亂編造也是有的。”事情比較敏感，戚繼光就很謹(jǐn)慎：“至于這位‘讓皇帝’；大概，大概是根據(jù)靖難往事編出來的一位神仙，畢竟傳說之中，那一位確實是乘船南逃了……”

“乘船難逃？所以他還真在拜建文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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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吶，那些瘋話居然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