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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李藥王瞪大了眼,移開勺子,仔細打量那粉末的結構——這分明就是原模原樣、毫無變更的“退燒粉”,只不過外層沁了不少黃連而已嘛!
沒錯,這黃連百分百濃縮過,搞不好還按照張居正的書信,搞過什么“提純”、“吸附”,所以苦味更濃郁百倍,格外的難吃;但你再怎么翻新花樣,能瞞過在藥材里泡大的李時珍嗎?人家眨一眨眼睛,連這玩意兒炮制的工藝,都能立刻猜個七七八八!
——所以,這珍貴罕見之至,等價于同重黃金的‘飛玄’牌退燒粉,實際就只是普通的退燒粉,額外泡個黃連水?!
好吧,黃連確實也有退燒消炎的功效,和水楊酸退燒粉搭配使用,大概更有好處一點;但本身的作用,肯定不大,否則西苑早摸索出來新配方了——這種聊勝于無的藥效,整體絕不超過一文錢的成本,配得上起碼百倍的溢價嗎?
李時珍完全不能理解!
——總之,李藥王呆滯片刻,終于喃喃開口,語氣飄忽:
“不知,這‘飛玄’的藥效……”
“完全對得起價格!”主管信誓旦旦,脫口而出:“先生要知道,我們藥鋪是各個品類都在出貨的,‘飛玄’單單供給貴人,其余品級則是大量在賣,所以藥效對比,非常清楚;這‘飛玄’的藥效,就是要比一般的藥好得多,治病快得多;就算偶爾有點夢囈幻象之類的毛病,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所以貴人們才是交口稱贊,現在看病抓藥,指定都要‘飛玄’,緊俏得異樣。”
“可,可是——”
可是這玩意兒就是泡了個濃縮黃連水呀!
李時珍吃吃開口,驚愕恍惚,幾乎不能自已:“你們,你們就沒有關心過這‘飛玄’的材質?”
京城中的名醫也不只一二,難道就查不出來它的底細?這樣炮制藥材的手段,無論如何也稱不上高妙難解吧?
好吧,事實證明,京中名醫,倒也不是妄有虛名;至少那主管頓了一頓,面上奇異之色,一閃而過,顯然絕非一無所知;李時珍更驚愕了:
“京中就沒有起疑的?”
一文錢的成本,黃金一樣的利潤!難道京城的貴人都是傻子,這樣的錢也能交得心甘情愿?!
“先生見解高明。”主管含混道:“京中當然有人查過——查過材質,也有一點流言,但買賣雙方,基本也不怎么介意……”
“為什么?”
“哎呀,其實材質也并不很重要么。”主管說得更含混、更微妙了:“先生也知道,這藥是從西苑來的,又冠著‘飛玄’的名字——飛玄是什么?不就是當今圣上的道號么?當今圣上修道多年,大有所成,為什么偏偏要給一包藥冠名?大家當然要多想一點……”
“怎么個多想——”
喔,不必再說什么了,僅僅是短短一愣,李時珍就完全明白了;如今的醫學尚未脫離蒙昧的泥沼,相當部分仍然要與神秘主義打攪;所以,他只需掃一眼對方那詭秘的神色,剩下那不可言說的暗示就自然明悟:既然藥品的材質不重要,那重要的就是超出于藥品之外的,怪力亂神的微妙玩意兒;而恰好,西苑+“飛玄”的配置,又的確與怪力亂神的傳說配合得絲絲入扣,不能不引發一點奇特的遐想。
“先生不是才給那些宗室看過病么?”主管壓低了聲音:“據說,他們都得了‘心意病’?嘿嘿,為什么十幾個得罪了當今皇帝的角色,會前后腳都得了病?他們是怎么得的病?這些事情,大家可不能不多想。”
怎么多想呢?無非是宗室病得蹊蹺,搞不好也是什么怪力亂神發功的結果;飛玄真君如果能遠隔千里大發神功,把他的親戚全部搞瘋,那恐怕是在修煉上真有那么些本事;如今把這些本事用在他賜名的珍貴藥物之中,冥冥里賜福一點不可言說的神秘力量,那豈不也是相當正常?
——天吶,這整個邏輯,居然還理得非常通順!
主管朝著李藥王擠眉弄眼,表情奇特,擺明是暗戳戳的尋求共鳴——按京城的傳言,李藥王可是見證了“心意病”的第一目擊證人,理應對真君的法力,有最深的體會;大家彼此都是知己,何妨透露一點玄妙法力的底細呢?
李時珍:……
李時珍沉默了片刻,終于艱難開口:“這恐怕都是無稽之談……”
別人他不懂,飛玄真君他還能不懂么?要是飛玄真君這個做派德行,如今都能修煉得道,那么成仙的標準,是否也實在太水;大羅金仙的格調,是否也實在太低?
說難聽些,真君成仙的效果,可能比昔日宋真宗之封禪還要厲害一些;恐怕天庭登仙臺上,千萬年都洗刷不得此污名呀!
“先生所說,我不敢駁。”主管有點不太服氣:“但先生曾經親眼目睹,這十余人的心意病,又是為何?”
“這……”
喔,以現在的觀察來看,心意病可能跟環境刺激有關,還可能和“遺傳”有關,但具體緣由為何,現在確實不甚了了,李時珍呃呃難言,面露遲疑。
“另外,這‘飛玄’的藥效,就是要比一品二品的好;如果材質沒有差異,為什么效果會有差異呢?這總該有個解釋嘛!”
——好吧,這下李藥王也說不出什么了;因為這委實擊中了他最迷惑、最詫異的要害:他的味蕾不會出錯,‘飛玄牌’不過是普通貨色泡了一遍黃連水,從藥理到實際都不應該有什么差異;但京城豪商權貴的反應又確實不像是虛假,他們是真真切切覺得“大有改善”,才肯不惜成本,一擲千金;你就算不相信別人的手,也該相信市場的手,市場無形的大手給它定了這么高的價格,那是否說明人家確實就有這非凡之奇效?
但這怎么可能呢?藥理上完全沒有差異的玩意兒,憑什么會讓人“大有改善”?如果這樣都能成立,那么他辛苦尋覓新藥、實驗新藥,還有什么意義?
稍等,稍等,如果說到“實驗”,李時珍在茫然迷惑之中,又隱隱記起來了什么——
……喔,對了;他的小同鄉張居正半月前寄給他的什么新版《說明書》里,專門花了一個章節大談什么藥物實驗的標準問題;里面似乎就提到,有時候藥物展現的效果,未必是它真實的效果;因為只要病人堅信自己得到了治療,他的病情就很有可能好轉,而不需要實際做什么;這個效果對藥物實驗的影響很大,所以必須排除——
這效果叫什么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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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劑效應。”說書人十指交叉,愉快地告訴一臉懵逼的張學士:“放心好了,絕對會有人來買爆飛玄牌,飛玄牌的口碑也一定會很好——就因為安慰劑效應。”
“可是——”
“可是,這飛玄牌不過就是大路貨泡了個黃連水?甚至這黃連水還是拿藥鋪淘汰的滯銷貨熬的?”說書人連連搖頭,露出微笑:“叔大,叔大,你實在是太不明白人的情緒了——關鍵不在于材料,不在于工序,明白嗎?關鍵在于安慰劑。只要人相信自己得到了治療,他的病情就真的會表現出好轉;同樣,這個‘治療’越為復雜、艱難、代價巨大,那么這種相信就會更加堅固,效果也就會絕佳。”
“所以——”
“對于貴人來說,真正有用的不是藥物本身。”說書人心平氣和:“真正有用的是牌子,還有售價,明白吧?一個叫做飛玄的牌子,要大費周章才能搞到手里,還要用那么復雜的流程,那么瑣屑的器械來服用——它怎么可能不是好藥呢?”
醫治的過程越為復雜,人就越容易堅信自己得到了妥善的治療,所以,手術的安慰劑效應遠大于注射,注射的安慰劑效應遠大于服藥;而服藥中,一種極其昂貴、極其稀少、極其麻煩的藥物,效應當然又要遠遠強于其他!
張叔大說不出話來了,事實上,他只能目瞪口呆的望著說書人,喃喃重復著毫無意義的話:
“……這個,難道——”
“所以,我把價格定這么高,都是為了那些豪商們好啊。”說書人語重心長道:“要是價格不高一點,不和一般人做出區分,他們怎么能升起這么堅定的信心,安慰劑的效應又怎么能這么強呢?唉,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為了保證權貴豪商們的體驗,說書人才不能不提高藥價,含淚血賺一百倍;啊呀,多么好的說書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