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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張居正絞盡腦汁避重就輕,是為了保我們張家的臉面么?
可憐的張學士猝不及防,登時呆在了當場!
還好,這個時候,貼心的老資歷就該出場了。跪坐在側的徐尚書低聲開口:
“‘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于王。如此,王之蔽甚矣’。陛下有意納諫,你但說無妨。”
張居正:……等等,這真是什么鄒忌諷齊王納諫的劇本么?以往日的教訓來看,難道不該是‘面刺寡人之過者,受廷杖、貶斥、三年以上詔獄徒刑’么?
哎呀,該不會是狠真君巧施連環計,小學士誤上斷頭臺吧?
張學士遲疑片刻,還是選擇了相信尊師。他再次匍匐,小心開口:
“圣上高明燭照,微臣感愧不勝;陛下所言,句句是實,四方宗藩,確實在招集方術邪說之人,惑民耳目,求親媚于上;這也是他們橫行無忌,難以約束的緣由。此風盛行于下,弊害不可勝計?!?
你要我說實話,那我可就得說一點了哈。宗室們為什么跋扈?因為他們招集方士取媚于上,這才沒有人敢管;至于他們真正取媚的是誰,喔陛下真要追究這么細么?
底細如此之尷尬,上面的飛玄真君似乎有些梗住了——喔,不只是梗住,如果仔細聆聽,則還能分辨出紗帳后一點細微而尖銳的抽氣聲——熟悉的人立刻就能聽出來,那是被人在腫痛處下死手掐了一把,痛得比針扎還要劇烈,不能不咬住嘴唇,才拼命忍耐——
當然,張學士是聽不出來的,或者聽出來了也純當幻覺:煌煌禁宮之中,怎么可能有人敢冒犯動手呢?
總之,真君梗住片刻,低聲開口了:
“那么,那么其余事項呢?”
好吧,既然你誠心誠意的問了,那么張學士也就只有大發慈悲的告訴你;反正他在翰林院廣泛閱覽了朝廷幾乎一切的檔案,對當下時局還真是了如指掌:
首先,為什么吏治會因循守舊,腐敗不堪呢?喔那是因為現在壓根沒有人操心政務,大家的精力都集中在搜刮祥瑞、仙術、各色各樣的道經之上;至于搜刮的祥瑞是為了誰……你確定要問這么細么?
其次,為什么邊境的武備會匱乏呢?喔那是因為軍費被先后挪用,勛貴大吃空餉,糜費早已不可控制;至于軍費被挪用到了什么地方……你確定也要問這么細么?
最后,為什么……
——總之,話題越談越是深入,也越談越叫人緊張;談到后頭來張居正自己都有點毛骨悚然了,以至于在言語中反復暗示皇帝,大家最好適可而止,君臣之間保留一點體面。但不知道怎么的,皇帝就跟被什么魘住了一樣,哪怕話題明顯都已經進展到很尖銳、很古怪、很應該“別說了,別說了”的程度,他在屢次短暫的沉默之后,居然都還在不停追問,追問到張居正都替他覺得尷尬了,還要堅持詢問:
“那么……”
張居正:?
他愕然抬起了頭來——不對,他怎么聽到這聲音里還隱約帶著哭腔呢?
他茫然抬頭左望,發現尊師徐尚書端正跪坐,俯首望地,全無表情;他再疑惑右望,發現兩邊站立的宦官漠然平視,表情全無;四面都是照常的一片寂靜,并無一丁點異樣。
……這啥情況?
萌新張叔大有點懵了。
好吧,他確實是涉世不深經驗不足,到現在才頭一回踏足大內,有幸蒙圣恩召見;可是,可是,御前召見難道就是這樣的嗎?難道談著談著突然發出點怪聲,也是正常的嗎?
萌新張叔大震驚了!
也是,他的確曾經隱約聽聞,說當今圣上有種種不可言說的怪癖,御前時有怪象;可是,就算窮極一生的想象力,他大概也不能預料,御前的怪象,居然是這么個怪法!
他還能說什么呢?也許這就是官場新人與真正重臣之間的天懸地隔吧,或許,或許只有歷練到尊師徐尚書的地步,有此渾若無事、安之如素的風范,才真正算是入了仕途的門吧……
學吧,學吧,學問太深了!
張居正呆愕半晌,偷眼看了一下面無表情的尊師,還是怯生生匍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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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真君在簾幕里莫名抽泣了幾聲,然后又不說話了。內里窸窸窣窣響了一點動靜,然后又走出了一個面色青白的太監,雙手捧著一張絹帛。
“圣上偶有不適,難于言語?!彼救坏溃骸懊掖鸀閱栐?。張學士,你剛剛論述諸多問題,條條是道,宛若親見,種種言論,是否可靠?你一直在翰林院里供職,怎么知道的這么多?”
張居正拜道:“微臣以耿耿之身,側身翰林,忝任天下之重,豈可不敦本務實,預養其有所為?臣居翰苑之時,嘗檢閱典籍,求教于逢鹽、關司、屯馬、按察諸庶務衙門,詢其關竅;雖資質駑鈍,不能窮其萬一,亦少有所得?!?
沒錯,張叔大在翰林院蹲了這么多年,所知所得絕不止有檔案上的紙上談兵——帶明行政能力退化之后,京師檔案有多少可靠性也相當難說;事實上,每次有外地官員、舉子入京謁見,張學士都會帶著酒肉上門拜訪,向他們請教地方上的民生、政務、山川形勢,一一記錄,了然于胸,數年從未間斷——而且,這請酒吃肉的錢,還是從他捉襟見肘的俸祿里自己擠出來的。
也正因如此,至少現在的張學士敢于自信保證,他對于大明朝整體情形的把握,絕不在當世任何人之下。
帷帳內又稍微沉默,然后忽然響起了聲音——不是皇帝的聲音,也不是剛剛太監的聲音,而是更為蒼老、渾厚,還帶著中都鳳陽口音的聲音:
“皇帝問你,你是軍戶出身?你祖上還是鳳陽人?”
張叔大迅速調整心情,已經學會了對一切異樣處變不驚,所以沉著回話:
“貴人所言正是。”
“……那倒是巧了?!焙煄鹊鸵髌蹋徛暤溃骸澳愣玫故遣簧?,但世上的事情,終究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以后還是要好好的辦事,不可松懈一步,明不明白?”
“臣敢不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