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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面試
按照事先擬好的章程;翌日一早,徐閣老就驅車到家中接上張居正,親自帶著他入覲西苑,接受這一場無大不大,足以決定朝政生死存亡的面試考核。
即使再如何天資絕世、胸有城府,平生首次謁見天顏,張居正心中之激動惶恐,仍然不可盡述;他畢竟身處中樞,對當今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做派大有耳聞,所以斟酌再三,特意花費了時間設計了今日上朝的穿著——喔,并不是什么真君標配之香葉冠、大道袍,張居正還沒有這么逢迎不要臉,他要豁得下臉舔皇帝,也不至于現在還在翰林院沉淀了——但思來想去,仍然選了一套頗為淡雅、清新、格外有道韻格調的衣裳,悄悄的刷一下印象分。
得考慮皇帝心情嘛,不寒磣。
不過,他被徐府管家引上車后,當頭卻吃了一驚,徐尚書端坐對面,沉吟不語,身上卻是一件暗淡、褶皺、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其余著布冠、無配飾,如果不是手上那把白玉笏板,真與尋常鄉下老兒再無分別,哪里有當朝重臣,禮部宗伯的氣度?
“師相這是……”
徐尚書轉過頭來,露出一張疲倦支離、格外憔悴的臉;當然,這樣不堪的氣色,一半是昨晚受了驚嚇,睡眠不佳;另一半也是徐尚書蓄意折騰出來的——你昨天剛剛受了申斥,今天就能精神飽滿,斗志昂揚地去見皇帝?怎么,你要和重八哥打擂臺呢?
被收拾了被呵斥了,就一定要裝出一副惶恐可憐,絲毫不敢反抗的樣子……這就是徐尚書熬夜加班,從太·祖實錄中最新領悟到的心得。
徐尚書面色不動,只是上下看了一眼:
“你換了新衣服?”
“弟子……”
“沒事,換得很好?!?
的確換得很好。從實錄來看,高皇帝本人也是喜歡漂亮人物的——說到底,誰又能不喜歡呢?——年輕的漂亮士子穿幾件新鮮挺括的衣裳,看起來都對眼睛格外友好,非常有助于緩和高皇帝政務之余的疲憊心情;只要這幾件衣裳沒有超出俸祿的規格,那么就只是好事,不是壞事。
萌新張居正依舊躊躇:“可是,師相都……”
尊師徐尚書都穿得這么簡樸素凈,與鄉下老頭相差無幾;他做弟子的怎么能花枝招展?御前見面有主有次,難不成還讓徐尚書成了他的陪襯不成?這多么的不合規矩!
徐階頓了一頓:
“沒有關系?!?
當然沒有關系了,今天面對boss直聘要展示自我的,畢竟是張叔大而不是他徐階;且以當下形勢而言,他徐階不過是萎靡支離、即將掉落的明日黃花,張叔大才是那個應該被精心呵護、重點襯托,足以寄托未來希望的蓓蕾——徐尚書人老珠黃了,就是穿著再鮮艷明媚的衣服,也不過只會被嫌棄一聲粉嬌你幾罷了;到底還是得嫩瓜秧子一樣的新人,才能可圣上的意呀。
“不必多慮?!毙焐袝溃骸爸竺媸サ臅r候,暢所欲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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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二人于西苑門前下車,被宦官引入無逸殿中。昨日一場混亂所留下的一切痕跡都已被料理干凈,皇帝歷年所打造之修道陳設亦同樣清理一空,不見蹤影;于是偌大殿閣之中,只留下神臺上支起的白色幕帳,朦朧可以窺見帳后有人影盤坐,些微藥氣飄蕩不去。
喔,如果光線再明亮一些,紗帳再輕薄一些,那么外人應該能夠隱約看出,神臺上盤坐人影之后還有兩個影子,一左一右,正襟危坐,身形恰恰高出一截;便仿佛是兩座大山,正正好的夾住了中間的皇帝陛下。
唉,二圣同朝!
唉,垂簾聽政!
唉,版本復刻!
當然,萌新張居正沒有發現這可怕的異樣;他還是老實上前,在尊師之后亦步亦趨,恭敬行禮,口誦圣安;片刻之后,絲帳內傳出了一聲悠悠的銅磬。
是的,雖然昨日真君已被正義制裁,沉痛失去了他賴以為所欲為之一切授權;但為了朝政的穩定,高皇帝卻并不能驟然做什么巨大的改變;所以捏著鼻子,忍住惡心,也只有暫時維持真君執政的某些標志性做派,繼續這種神神叨叨、不說人話的可怕作風——總之,坐在右側的高皇帝厭惡地橫了真君一眼,真君打了一個哆嗦,銅磬當啷撥出了雜音。
張叔大并未察覺異樣;他謹慎拜了下去,口呼萬歲。
稍作沉默之后,簾幕后傳來了飛玄真君發飄的聲音:
“……張居正?”
“正是微臣。”
“你先前遞上來的條陳,朕已經看過了?!?
張居正:……條陳?他最近沒有遞啥條陳吶?
喔不等等,他先前確實給皇帝上過一份諫章,那還是他剛剛入職翰林院的時候,因為年紀太輕資歷太淺,被渾濁官場傾頹國事直接搞了個破防,所以少年意氣不可自制,居然甘冒風險,單獨寫了一封極為沉痛深切的奏章,期盼能夠感悟君上于萬一;但理所當然,這種文章就和千百份的不平之鳴一樣,被司禮監被內閣被通政使司悄無聲息地淹沒于一切文山會海之中,輕而易舉地抹消了痕跡,到現在也不過一個“書上,不報”而已。
當然,理論上講,要是皇帝天良激發,也可以讓人翻找檔案,尋出這一份文件重新細讀……但問題在于,這已經是五六年前的文章了呀!
不是,這反應鏈條會不會太長了一點?
“小臣謬言,有辱陛下圣聽。”
飛玄真君壓根沒有理會他,面無表情地讀高皇帝遞來的紙條:
“你寫得不錯,但太不透徹。隔靴搔癢,未明根本。”
張居正嚇了一跳,趕緊匍匐下去:“臣惶恐……”
“朕只問你。”飛玄真君直接打斷,繼續朗讀:“你在奏疏中說,方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共有數項,什么‘宗室驕恣、吏治因循、邊備未修、財用大虧’,說得是條條是道,振振有詞;但為什么每一條都是淺嘗則止,不肯深入?譬如你說‘宗室驕恣’,但又在后文找補,說什么也只有一兩個宗室在‘奸貪淫虐,刻剝小民’罷了,只建議稍稍懲戒即可——朕且問你,如果只是一兩個宗藩在壞事,又怎么稱得上天下最大的弊?。窟@些一二宗藩,又憑什么敢生事?不能一一指明,不是言不如實,又是什么?”
張居正:?
不是哥們,你幾個意思?
說難聽些,你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當這么久的皇帝,總不能算是昨日才進京的萌新吧?難道你在位置上賴了這么二三十年,當真不知道下面的大臣為保體統,是怎么想方設法的在描補彌縫,虛做粉飾?怎么,非得我在奏疏里給你寫明了宗藩們為非作歹無惡不作的千萬劣跡,將皇室惡名遠揚千秋萬代,大家一起泥潭打滾,你心里才舒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