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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改主意了,老兄,”李和錚突然冒出兩句英文,“我很確信人類是別的物種。”
駱彌生笑個不停,最近他老是這樣,李和錚說什么他都想笑,缺心眼兒一樣:“伴手禮帶什么?”
“不知道男的女的,沒問。”
“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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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監局的這個姐們兒也姓李,保持著晚間有飯局就帶老公孩子一起吃省做一頓飯的習慣——這地界兒的社交場是慣是如此。
駱彌生當然也熟知這一套,李和錚不樂意打點的社交禮儀他都備齊,不用問也備好了一家子的禮品,附帶劉冉茵兩口子的。第一個到,先點了菜,提前押了兩千塊。
等人到齊了聊了二十多分鐘李和錚才姍姍來遲,還是那樣單肩背著雙肩包,黑背心牛仔褲大頭靴,頭發亂了些,猛一眼過去像剛下課的大學生,定睛看便能看出年齡感,那一點白發分外惹眼。
他向來跟先敬羅衣后敬人沒什么關系,天塌了有臉頂著,周身的氣度也是復制不來的,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匯聚。
偏偏他開口就是:“來遲了,來的路上又接了一單,繞了點路。”
眾人都驚了一下,沒聽懂這是什么路數,跑網約車?
駱彌生看他這會兒明顯心情欠佳,也不多說,只替他介紹人。
此人現下已欠佳到連握手都懶得,點頭招呼過后轉身先去洗手,洗回來拿了餐巾擦手,腕表在燈下反出華貴的光。
劉冉茵笑著墊了一句:“跑多久滴滴能買起你那塊表?”
“哦,忘摘了。明天去市監局提醒我摘表。”后半句對駱彌生說的。摸煙盒,反應過來有個小朋友,又放下了。
他不寒暄,演都不演了,靠坐在那兒神色也淡淡,垂著眼睫,擦手擦得很認真,又去掏包,光明正大地拿出錄音筆,對他們晃了晃,按開后直接放在桌上。
客人兩口子當即有些不自在,天知道這一桌子上還有警察,這陣仗怎么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
劉冉茵簡直要抽風,和駱彌生對視一眼,心說這個活祖宗越來越難伺候,只能連忙笑著打圓場,兩個人一起給他遞話頭。
“是這個事兒啊,”李主任恍然大悟,“悖不是我們部門的事,但我也有印象。之前他們廠子里鬧事特別兇時有人報警了,據說是這兩年的年度質檢報告給警方也出具了一份,印象里是合規的,也沒有機器故障報修記錄。”
果然又抖落出新的了,李和錚把錄音筆推到她面前:“您知道是哪一方報警嗎?”
“應該是他們一個生產車間的主任……姓什么我不記得了。”
李和錚一挑眉:“馬主任?”
“對對,好像是姓馬。”
……這種動不動就關門打狗橫行霸道的作風竟然也主動報警解決事情,不怕把事情捅大了?李和錚心下略一琢磨,了然,恐怕是打點過后再過明路免責,順便恐嚇那群尚且不肯離職的工人。
“近一年沒有報修記錄,當事人說是因為廠里不愿意出維修的經費,盡量忍著用。他們的質檢報告……能看出老化過檢的跡象嗎?”
“這我不知道。但老化的情況是會明確寫出來的。”李主任苦笑,“我沒太明白,您是需要明確這個沖壓機存在安全隱患嗎?”
李和錚換了個問法:“老化過檢的邊界模糊是怎么認定的?”
“我們的質檢報告上只會標注臨近服役年限,安全意識高的廠子會提前置換。但是大部分情況下,只要還沒到必須退役的情況,這些廠子都會用到最后。”
“安全事故的風險增加,沒有強行撤除的流程嗎?”
“設備都是年檢。”李主任也委婉了,“如果說在下一次年檢之前,出現了什么意外情況使得設備快速老化,這個是要廠子自己把握的。”
李和錚給了她意味深長的一眼。
李主任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錄音筆,繼續說著:“尤其是他們這個沒有報修記錄,幾乎可以說是廠方承擔全部責任。如果工人自己操作失誤,那更沒辦法說了,因為我們出具的質檢報告是合規的。”
駱彌生的手在桌下摸了摸李和錚的大腿,李和錚拍了下他的手背以作回應。
“我能拿到這份給警察看過的質檢報告嗎?”李和錚準備收回他的錄音筆了。
這個時候他露出了一點笑容,笑起來總是很晃眼,主要是因為接下來他的話就要提到能不能快速通過屬于“朋友的朋友、一頓飯的人情”的部分拿到這份報告。
“尤其是關于他們的這批準確淘汰的時間,很重要,廠方不是很配合。”
“報告這個明天我去幫您問一嘴,盡量快開出來。”李主任自然也明白這頓飯的目的,張個嘴的事,流程能快很多,“只是設備淘汰時間……這個您恐怕要去稅務局走一趟,找他們要固定資產處置的發票,能看到準確的。”
李和錚道過謝,收起錄音筆,周身壓人的氣場也消退了,對方才算松了口氣。
飯后送走了客人,他們站在路邊抽煙,劉冉茵瞳孔地震地跟駱彌生詢問這男的為什么在跑網約車,挺平常的一件事駱彌生莫名感到一種恥辱,仿佛是他的罪過,忙給她解釋。
李和錚不管他們大驚小怪,問真警察:“像這種一件事有多方責任人,所有人給出的口供版本各不相同時,你們一般怎么做?”
“當然是固定證據,證據才是優先級最高的。”何子杰嘆口氣,“你做得沒錯,這沒有捷徑。”
“那各類證據里有優先級嗎?”李和錚一邊問一邊掏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其中某頁,遞給他。
何子杰接過來借著路燈的光看:“你這個事情我聽下來,最優先的是……哎,你列的調查流程完全沒問題的。的確優先級最高的是固定書面證據。由于他們的物理證據是否已經翻修、變相銷毀,不好說了,所以你的間接佐證得多下點功夫。至于剩下的輔助維權的那些意義不大,拿滿前面的就夠了。”
收獲了真警察の肯定的李和錚接回本子,笑了笑,沒說話。
倒是何子杰又打量他:“思路很強啊,兄弟。不過這個事兒……”
這話趕話的他大約也要提“意義不意義”的事兒了,駱彌生一只耳朵一直朝著這邊收聽,生怕友軍一句話把人給說毛了,再加上他的確想插嘴:“這個多下功夫指的是什么?”
“多走訪唄,多問幾個人總能拿到有效作證。”
那翻譯成人話就是費腿。駱彌生沒出來聲,被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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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李和錚終于拿到了來自市監局的設備質檢報告和來自稅務局的含有設備準確出售時間的發票存根。
稅務局的人脈是托姐夫問來的,為了這個李和錚專門上樓去吃了頓飯。只是他把事件的始末一說,駱彌生竟在關鍵時刻落井下石,說他接下來要去四處奔波尋找人證,江顏開團秒跟,立刻投來不贊成的目光。
和主治醫生同桌吃飯有壓力,他實在是怕聽數落,只留下一句“奔波使人進步我先下去看稿子”,撂下碗筷溜了。
好在流程回來得很快。質檢報告上看,有一欄老化風險提示和置換建議時間,并且近十個月沒有新的報修記錄。設備出售的時間在王青事故后第五天,已經超過了置換時間建議,且出售的金額是市價的三分之一,是低價折舊處理的證據確鑿。
如此一來,最重要的書面證據已經有了。下一站是去回收這批設備的經銷商看,如果能拿到設備回收時最真實的老化狀態和是否有故障的存底,那將是最有力的證據。
若是廠家不配合,再說不配合的事兒。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全部都已經翻新好了。接下來才該去走訪那些人證。
趕上周末,駱大夫特地存了兩天的休息時間,思來想去,發動了纏人大法。
說實話李和錚也不是能聽人撒嬌就好使的,只是看人眼巴巴地邀請他休息日在家待一待,多少有點兒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意思。就他而言還是覺得既然開動了就別停,夜長夢多,但也不至于一天都不能休息,便遂了他的意。
于是睡醒后他也沒下床,先檢查了一遍他之前給回來的王青村里的那些能寫的碎稿的排發情況——以前有白逐雪他根本都沒操過這種心。后拿著他的小本本,邊和王青打電話,對照著王青發來的工友聯系方式,一個一個地做筆記。
“都跑成陀螺了,還繼續跑。”駱彌生略有不滿,聽了一會兒,坐在床上揉捏著他的腿窩,電話還通著呢就小聲bb,豌豆射手似的突突突,“你不給他翻案就沒人能管了?他家孩子不也大了都已經在讀大學了。這事情都不會做嗎要你親自去?”
李和錚著實沒想到這個體面人做出如此不體面的行徑,反應很快,把電話掛了,挑眉看他。
駱彌生鎮定自若,只是控制不了面色微紅。“跟李和錚的工作爭寵”有點過了,也沒必要自己騙自己——就是連工作的醋都吃。
前十年都放人去全心全意地工作了!現在爭一下怎么了!
復健期間的形影不離他是只字不提,在黏人這方面,斯文大夫有薛定諤的臉皮厚度。
李和錚看他一會兒,似笑非笑地沖他抬手。
駱彌生心知他不會為了“是否刺傷當事人的心”這種扯淡且無聊的事生氣,但他會為“正在做的事被干涉了”而不爽。這種不爽容易觸發自己被收拾一頓然后他扭頭出門走人的結果。
為了讓已經開始不爽的人在家里好好休息,駱彌生做完了心理建設,不僅沒把自己的腦袋放到他手底下被他扯著頭發擠兌,還躥下去一溜煙兒沖進衣帽間了。
李和錚不動聲色,手機撂床頭柜上,沒接王青打回來的電話,等著看這膽大包天的大夫作什么妖。
片刻,駱彌生面色通紅地挪回來,手背后,站在床邊。
與李和錚對視過后,他拿出了……一根毛絨蓬松黑黃相間的尾巴。
又是一陣沉默,李和錚被他氣笑了。
他伸手拽他,駱彌生撲倒在他懷里。
他按著駱彌生這大半年在急診室里鍛煉出來更勻稱的背肌中的溝線,一路向下滑,捏了捏又一巴掌打他屁股上,偏過臉,低聲在他耳際挖苦:“大夫,學人體基本構造了嗎?你長一條尾巴,準備讓我干哪兒?”
駱彌生不合時宜地羞恥心爆棚,渾身冒蒸汽,臉埋他懷里沒抬頭,在他的鎖骨上啵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