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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雪融日
從萬里之外九死一生的戰場上暫時脫身, 在樹出新綠時回到家鄉,迎著褪去凜冽的春風,站在冰消雪融的河邊, 看垂柳拂碎水面上燦金色的光斑,李和錚只覺得活著太好了。
“好”這個字是萬能的,在不知如何描述時,能最大程度地概括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凌晨落地的, 十個小時的飛行正好夠他把這近半年來駱彌生投放來的漂流瓶一條一條讀完。
有每日不落的例行問候——誰給他下任務了似的。
摻雜著一些他不關心的事件,比如學校里有關他的傳言又變味兒了,比如國內互聯網上有很多說他又開始嘩眾取寵了的聲音。為此有一批學生奮起直追地反擊, 校內成立了一個戰地報道研讀社團,每天關注國際格局變化。
也有一些瑣碎的日常分享, 比如才讀一年級的帆帆成全班第一了,比如鄭b雅秦舟都有驚無險地通過了校招考試, 等待錄取公示,現在處得很像一對親姐弟, 經常上演難民姐姐跳起來暴打巨人弟弟的戲碼。
還有一些日記一樣的短句子,下初雪了, 零下二十度了, 今年春晚還可以, 湖水解凍了, 春雨來了,海棠花開了,食堂今天有你最愛的糖醋排骨, 下班碰見方主任了問我你最近怎么樣?
——最多的自然是“你最近怎么樣?”
那些牽腸掛肚的憂慮如山呼海嘯, 而包藏其間的濃烈情感被收束在小小的對話框里。
安全第一,有命才有以后。再難都要吃飯, 帶出來的物資不夠了就回去補,別忘了你營養不良。
不要沖太猛了,不要去前線,以你的技術,長焦鏡頭拍出來的也很好。
腿疼嗎?ptsd還發作厲害嗎?不要硬扛,戰爭不會停止,人生還長,什么都來得及,早點回來做手術……
李和錚在這“對駱彌生自己只字不提”的消息海里浮沉,在戰場上沸騰的心漸漸平靜下去,一覺睡醒,回到了安寧的春光里,感受到了“好”。
沒別的什么可用的詞匯,就是“好”,是好天氣,好時候。
他悠哉游哉地拖著箱子,為了耗到父母應該都已經出門了的時間,選了坐地鐵回家,混入了趁著清明假期來旅游的幸福人群。
也不全是為了走在人群中增強“活著”的實感,主要是還不想一碰面就讓老爹老娘看見他腦袋上新添的那道酷炫的疤。
不然又要被抱著腦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惹來眼淚。能瞞過一時算一時。
李和錚在他臥室的床上躺了會兒,枕著手臂,望著天花板,面上毫無波瀾,琢磨了什么誰也不知道。
而后起身,打開衣柜,裹著創可貼的手掠過一排衣架,從一片黑藍灰的衣服里,取下了唯一一件白襯衫。
他很少穿淺色,理由很樸素,不經臟。但不可否認,有時候有些場景下,為表尊重,還得是白襯衫合適。
李和錚難得換好衣服后對著鏡子打量自己。
這幾個月又暴曬在赤道附近,養回來的白皮膚再次深了一個色號,高強度的一線拉練下肌肉線條更明顯了,加上他這個身高,站在那里光看外形都得讓人害怕。
何況正面看,他臉上有斷眉,側面看,他耳朵上頭一道不長頭發的長條疤,怎么看都……不像正經人,根本藏不住野性。
天吶。他對鏡中的自己笑了笑。難不成當老師那會兒還真有些為人師表的文氣,這會兒怎么看都有點匪氣。
不管是什么吧,李和錚沒給自己設目的地,出門后溜達著上了地鐵,一路上聽著熟悉又陌生的站名,任由數十年前牽著一個人的手漫步在大街小巷的場景緩慢浮現在眼前,卻還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在觀看旁人的過往,以當下的心境,完全品味不出那應當是什么樣的感覺。
若說要把某一瞬間當成一輩子,把輕松愜意的陪伴當成“愛”,把永遠二字當作對彼此的承諾,對現在的他而言,依然是很難的事。
但這正是好時候了。如果需要為這一年多的他者贈予的情真意切求一個結果,現在是給出結果的最恰當的時機。
李和錚在萬泉河橋下了車,點了一支煙,沿著河畔,一瘸一拐地往學校的方向溜達。
像他和駱彌生兩人的三十來年人生,要說精彩紛呈那是無人能及,但要說成是枯燥乏味竟也說得過去。
如果這份枯燥x2,也算別有一番風味吧。
他欣賞了一會兒流動的河水,像駱彌生對著他時概念里的時間,只有在暴雨傾盆時才漲起湍急的水位,其余時候,都這樣緩緩流動著,什么都推不起,什么都帶不走。
李和錚在河畔的長椅上坐下,抬手拍了張照,發給may,又點了支煙,什么都沒想,開始等。
初生的太陽攀上了還未茂盛起來的樹冠,河畔的磚地上由遠及近地響起皮鞋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李和錚聞聲轉頭看去,駱彌生跑得氣喘吁吁,到他面前一個急剎車,身都穩不住,雙手撐在膝蓋上開始大喘氣。
“怎么感覺又演上電視劇了。”李和錚忍俊不禁地挑眉,站起來,“不至于昂,這體力怎么當大夫。”
駱彌生額發被風吹亂,眼鏡也滑落了,氣還沒喘勻,又是捋頭發,又是推眼鏡,整理好自己便伸長了爪子,嗷地要撲上來。
被李和錚一手按住了肩膀,沒撲成功。
身體撲不上來,眼神不受管制。駱彌生先用目光把李和錚從頭到腳舔了一遍。
白襯衫的袖子翻起來挽到小臂,有時候真覺得他露出小臂上緊實的肌肉線條和那些疤痕是他的絕對領域,咳。
亞麻色的休閑西褲是他買的,厚底的德比鞋也是他買的……當時收拾行李都給他裝走了。怪不得高了這么一截,第一次看他穿這個,吸溜。
而后因為肩膀被按著,踮不起來腳,駱彌生只能伸長脖子去看他腦袋側面……半指寬的長疤比想象中更難以接受,醫生看得出這么劃過去差點傷到顳淺神經,多看了兩眼,眼眶紅了。
李和錚拍拍他的肩膀:“哎哎,你可以了,又哭?”
駱彌生喉結上下滾動,沒出聲,把涌上來的淚意咽回去。
李和錚收回了手,雙手抱臂,揶揄地笑笑:“驗收完了?”
“可以簽收了,”駱彌生啞聲說著,“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