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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春日宴
安靜的夜里只有視頻內外的呼吸聲, 李和錚良心發現,瞅了一眼時差,尋思唐未徊被他吵醒了, 人是不是還沒開機呢。
等了會兒,看便宜兄弟依然面沉如水老半天沒說話,明白了,笑了笑:“你別緊張。我這個就是看著嚇人, 其實就是點皮外傷。”
唐未徊皺著眉:“皮外傷傷在這個位置,是該說幸運嗎,沒變成皮內的。”
“那是唄。”對著他, 李和錚也不粉飾,平淡地應了, “確實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這么好的運氣吧,該正視的還是該認真對待, 我應該提前備一份遺書什么的。”
唐未徊被他噎住了,正常人說這個不應該說規避風險嗎, 到了他嘴里就變成交代后事了。
但是他說得對。這就是事實,只要他還在做這項事業, “危險”二字一定是優先級最高的風險提示, 該正視的不是他怎樣能“安全”, 而是如果真的不安全了, 要怎么做。
這也正是今天唐未徊想跟他說的。
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只是人一生的重心總要根據年歲的增長有所變化,從前“有方”就能安頓下的父母的心, 現在顯然行不通了, 那么,這遠游是否一定要去?
說難聽點, 就算是李和錚嘎巴一下死外邊了,師父師娘膝下不至于無人盡孝,他會在,但這根本不是能混為一談的事。
李和錚看著死人臉兄弟擺出他現在就已經死了的表情,這個時間節點也很明確,當然明確他想說什么,左不過是回家過年的事,和壓在回家過年的期盼下的底層憂慮。
沒辦法。李和錚嘆了口氣,揚了揚下巴:“不是我不回,主要是這個傷的時候不趕趟,你說你看見都這個反應,我頂著這個回去不得把他倆嚇死了,再加一個駱大夫,滋兒了哇啦的,還不夠吵呢。”
的確很難。唐未徊沉吟著。且不說他現在的傷情到底多重,能不能上飛機,是不是被他輕描淡寫地淡化了,就算是飛回來了……
頂著這么顆腦袋,師父師娘原本就脆弱的心態,大過年的非得以淚洗面,肯定不準他再出來了,還得有家庭紛爭。
再加一個看起來不太正常的駱大夫。
唐未徊也嘆了口氣:“但你不回來,也得和他們通視頻吧?”
“只能打個電話了唄,問就是進戰區了,這兒又不過年。”李和錚也沒招兒。
這個傷傷得寸,除了膝蓋那一次外,就是找回來的記憶里的難民營轟炸都沒傷得這么險,因為這玩意兒不是槍炮傷的——要是槍炮傷他這會兒應該也已經披著旗子榮歸故里了。
這傷是被投擲過來的汽油桶砸出來的。
更詳細地說,是他從交火區里端著相機撤出來,那些人不敢明著對他身上碩大的貼金紅色旗子的馬甲開槍,只能制造出一片混亂中誤傷的跡象。
而他是眼睜睜看見那三個人合力扔起來的大桶的拋物線的,可他跑不起來,只能朝一旁撲出去,沉重的大桶擦著他的后肩、后腦勺從側面劃下去,邊緣不規則,從側到前開了道口子,血涌出淌下來的觸感分外清晰。
差點被開瓢的李和錚撐身迅速爬起來,護好了相機包,腎上腺素飆上巔峰,躲開了那些人朝著傾灑出的汽油投擲過來的燃燒棒,在背后燒起來的火光映襯里,看到了前來接應的焦急的同事,放心地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那個講中文的韓國醫生非常惋惜,說lars我原本很喜歡你的發型的,但我已經給你從側面剃掉了,不過你放心,發尾還是沒動的。比較麻煩的是這里傷到毛囊了,你之后可能有一道疤上不長頭發。
李和錚在中度的腦震蕩里暈暈乎乎的,聽韓國人吧啦吧啦講了半天他這個傷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肩背上也有一些軟組織挫傷,還好他反應快,不然砸也砸死了。
嘰里呱啦聽了半天,李和錚才不暈了,反應過來,啥,這自家瘋大夫一剪子都舍不得剪、每次打完發膠都兇巴巴地不許他靠的頭發,被剃了,還有可能有一塊兒不長了?
剛醒來就聽到這種傷害駱彌生的消息,李和錚勾起了嘴角。
韓國人非常擔憂,問他笑什么,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他只問這個疤上不長頭發是怎么個說法?
韓國人竟然還笑了笑,說不用擔心,是斜著一道長條疤,沒有很寬,就是那種愛豆做頭發經常要手剃出來的痕跡,其實也很好看,不會影響你的顏值,反而還很酷。
李和錚恍然大悟,說哦!就是那種精神小伙兒經常側剃出來的z字、閃電,之類的吧?
韓國人中文再好,也不懂“什么是精神小伙兒?”
李和錚笑瞇瞇地,說就是teenager。
但別管精不精神吧,這玩意兒害得他至少大半個月又得躺床上。這意味著連他追著的交易的線索可能都要斷了,自然更沒辦法回國過年。
唐未徊得要一句準話:“你行不行?”
他問的是這次戰區里的情況有多危急,能確保自己活下來嗎?
李和錚如實答了:“沒那么行。”
平心而論,李和錚從不是逞強的人,雖然在以駱彌生為首的“旁人”眼里,他總是愛忽略自己、做逞強的事。
實際上,他在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能做的事,他從來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頂多是在能向上探的能力范圍內盡量多探一點,從不會真的讓自己以身犯險。
如若出意外——世事都在掌控范圍內,那便不是人了。人人都是神仙,也不會有“意外”這個詞了。
但這次,他清楚地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這個年肯定只能這么過,”李和錚把紗布的卷邊往上推了推,壓眉毛不舒服,“等我傷好了,看看在追的這條線還能不能續上。最多開春吧,開春了我就回去,把腿的手術做了。”
唐未徊沉默片刻,只問:“沒想以身證道吧。”
李和錚讓他氣得牙癢癢:“你就在家好好當兒子,別亂通風報信。”
唐未徊從鼻息里擠出冷哼:“你當孫子。”
李和錚瞪起他的彩色眼珠:“我擦……”
唐未徊掛掉了他的罵人。看看時間,聊了二十多分鐘,已經快凌晨三點了。
他想了想,想自己和幼稚的兄弟對上也難得幼稚:他點開了駱彌生的對話框,把剛才視頻截的兩張“照和·微笑的戰損木乃伊.jpg”發了過去。
而后滿意地把手機靜音,鎖屏,扔一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