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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訣別書(下)
李和錚把駱彌生請到了沙發上坐下, 他們在安靜封閉的空間里,互相打量,看著闊別已久的彼此。
駱彌生看過來的這雙眼睛, 即使隔著一層鏡片,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
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何為明確的愛。濃烈的,深厚的, 那里頭雜糅了無數的渴望、思念、留戀、痛苦、遺憾。他只是看著,目光自是無聲,緘口不言, 卻在他們視線相接時發出令人振聾發聵的聲響。
那時李和錚還是能看懂什么是“愛”的。然而這一份愛在即將道別的時刻顯得無比的多余,或者說, 早在他們分開的那一天起,這種情感就變成了多余的東西。
甚至, 駱彌生的出現如同一記沉重的耳光打在他臉上,名為命運的那東西正沖他耀武揚威, 猖狂地仰天大笑,給予他無盡的嘲諷。
那聲音說著:瞧瞧, 你睜眼看啊, 這就是你為了實現理想放棄掉的愛人。
七年了。你奔出個什么結果了嗎?
七年了。被你拋棄的他, 還會用一雙愛著你的眼睛看著你。
七年了。這七年, 你做的所有的一切,真的值得嗎。
真的值得嗎。
駱彌生開門見山地問他,你好嗎?
李和錚說, 好得很, 沒什么不好的。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竟然需要依靠粉飾, 來裝作他尚有自尊。
駱彌生熟悉的低音炮開始小聲地講述,其實我每一年都想見你,但是我怕打擾你,我想當成是不會再打擾你的樣子,我們結束就結束了吧。
可我沒能做到。我們太久沒見了,這一次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我終于來見你了。
但我本來只是想見見你就好了,現在見到你我才覺得,我真的……太想你了……對不起我可能有點不知所云了。
阿和我想說,我不知道現在的我們,現在的,我們,已經又大了幾歲的我們。還能不能有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你不要生氣,你聽我說。當年是我太沖動了,我太想給你一個結果。你這些年在外,我不想給你身上多添負累,你要心無旁騖地去做事,這里頭不需要有我……
但是你快要三十歲了,你總有一天要回來,也許你可以嘗試調整人生的重心,我們試一試,一起試一試……
而那時候李和錚的情緒失控程度超乎任意一個旁觀者的想象,假如有的話。沒有旁觀者,所以他只能嚇壞了駱彌生。
李和錚反問他,在你看來我的人生還需要什么重心嗎?
為幸存者綜合征的防治未雨綢繆已久的駱大夫迅速察覺到了不對,在他剔除掉宣之于口的情感冷靜下來換上審視的目光的下一秒,李和錚被刺痛了。
回憶中的他實在是狼狽得不成樣子,那頂上高點的情緒來得很夸張,若以現在的眼光自我審判,恐怕是莫須有的大男子主義劇烈發作了。
但那時他無暇自顧,無法克制,那些偏激的想法將他推上了懸崖,在鎩羽而歸后的自我了結前,在被放棄的舊情人面前,他如同……戰敗的西楚霸王。
江東不是一江之隔的故土,是充滿愛意的殷殷期盼,是所有不求回報的祝福,是放他去飛時自我吞咽也要給出的海闊天空。
而他的所作所為全然失去意義,他自我賦予的部分是空洞的,是一場自我欺瞞的幻覺,他在我與我的周旋中一敗涂地,又如何邁過那條滔滔滾滾的時間之河,回應眼前人口中的“重新開始”。
李和錚站起身的同時駱彌生跟著動了,他反應迅速,抓住了李和錚的胳膊,換來李和錚動作幅度很大地把他甩開。
又抓,又甩,駱彌生果斷上前,抱住了李和錚的腰,抱到與記憶里大相徑庭的很瘦的一截。
醫生的本能讓他收緊了手臂,大約是因為……在他自己的眼里,他一天都沒有真正地遠離過的李和錚。所以,此時此刻這個陌生的軀體,也昭示著事情的嚴重性,讓他精神緊繃。
他說阿和我們冷靜下來聊聊,和我聊聊,換來的答案自然是我們沒什么可聊的、你走吧,回見。
還會再見的人李和錚會說“再見”,不愿再見的人他會說“回見”。有的是篤定會再次相見,有的是說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不要再面見。
李和錚再次甩開了他,沖門的方向對他做出“請”的手勢,不再管他,往廚房走時拿起了打火機和煙盒,也拿起了煙盒下放著的折疊刀。
心理醫生在這個動作中捕捉到瞬間旺盛起來的求死欲,他沖出去,重心不穩地撲倒了李和錚,他們摔倒在廚房門口,狼狽不堪。
駱彌生顯然不知道事情為什么在眨眼間變成了這樣,但他的醫生本能高速運轉,他撲下去時胳膊墊在了李和錚的腦袋后面,卻還是壓到了他腰側反復感染后剛剛痊愈的傷口,那竟然開始滲血,迅速染紅了他難得穿著的白色短袖。
駱彌生慌亂地彈起身去尋找止血的,而李和錚躺著沒動,在襲來的疼痛中神經質地笑出了聲,鐵灰色的眼睛結上了薄冰,像個真正的瘋子那樣顫抖著,因為疼痛想要蜷縮起身體,卻連那樣的力氣都沒有。
他勉強撐住料理臺邊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血順著腰側流進褲腰,走到水池邊上,打開折疊刀,意味不明地沖了沖水。
他洗掉了干凈的鋒刃上,無數場戰爭帶回來的罪惡的血污。
他在駱彌生回到廚房的同時伸長腿踹上門,駱彌生被門拍了腦門兒,來不及疼,要給他包扎。
而準備去死的人只會說,不用管我,你走吧。
“你說我當時那是撒嬌嗎?”講述者講得自己在水中起了雞皮疙瘩,“我是真摔壞了腦子嗎,我想也知道你不可能走,還一直說你走吧走吧,那是故意折磨你嗎,演瓊瑤劇嗎?”
醫生三緘其口,無法回應他不合時宜的吐槽,那隱沒在他腦海中的后半段記憶順勢浮現了。
李和錚腰側流著血,退至廚房外接的陽臺上,在駱彌生的目光里,將鋒刃比在了喉結之上,全然頑劣地、戲謔地、奚落地、幼稚地,說你該走了,如果你不走,我就切下去了。
他是故意的,在那瞬間他很想刺痛誰,是因為他被刺痛了。
而駱彌生出奇地冷靜,他的血還在流,但他不再想給他包扎了,只問他,你很想死嗎。
如你所見。
好。駱彌生拿起了他的打火機,走到了灶臺邊上,擰開了煤氣,說我陪你一起,這樣來得快一點。
李和錚冷笑著,沖他揚起下巴,問你瘋了嗎,我要去死你湊什么熱鬧?
駱彌生抬眼注視他,依然冷定,說,因為趕巧了,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一時間講述者和醫生都笑了起來。他們在水下握住彼此的手,都被這場回憶中的可笑又難堪的相對笑出淚來。
而那之后的“不能回首的愚蠢往事”,兩人都記了起來。
最后這喉自然是沒割成,煤氣也沒點成,他們還好端端地坐在這里就是最好的佐證。但依然愚蠢至極,因為他們這對七年沒見的舊情人——打起來了。
在駱彌生再次撲掉李和錚的折疊刀時,這位完全在非常態狀態下的戰士徹底被激怒,而憤怒傳遞出來,駱彌生同樣血氣翻涌,他們如野獸般,在灶臺邊到陽臺之間的距離下動起手來。
李和錚低低地瘋笑著,把駱彌生抵在廚房的墻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要將他掐死的瞬間,那雙眼中的怒不可遏、倔強與順從、病態的欣喜,混雜著,清楚地撞進他眼里。
他驚覺自己身上帶回了幾萬公里之外的獸性,如遭電擊般松了手,腦海中響起的狂風驟雨電閃雷鳴,跌退至灶臺邊沿。
在駱彌生劇烈的嗆咳中,李和錚煩亂已久的心,漸漸地落了地。
他關掉了一直在燃燒的煤氣,語氣平淡,你走吧,我不想死了。
而心理醫生抬眼,仔細看他,自然判斷得出,他的求死欲消失,所有激烈的情緒都熄滅了。
他是該走,今日如此狼狽,他們是該給彼此一點空間,如果可以,他明天還會來找他。那些籌備已久的治療手段,終于派上了用場。
駱彌生感到底氣十足,理平了完全皺起來的衣服,從他腰側的紅斑上移開目光。
駱彌生。李和錚叫住了他,語氣平淡地說著。忘了我吧,忘了今天的事,我們不要再見。
我為什么要忘記你?駱彌生在廚房門口皺眉。
我有什么值得你這么惦記的。聽話。忘了我吧。放不下我沒有任何意義,不要再想起我,不要耽誤你的人生,我不值得。
一時間,這分別的七年,那同在的三年,所有意義都被李和錚輕描淡寫地抹殺掉了。寤寐思服只換來一句不值得。
駱彌生心頭刺痛,卻明白他只是因為痛苦才說出這樣的話。沒關系。明天他還會來見他。
他亦步亦趨地離開了李和錚所在處,走進車里,風絲才纏住他。而他劇烈地喘息著,抵御起腎上腺素消退后襲來的撕心裂肺的感知。
李和錚在他面前自殺,李和錚要他忘了他。
駱彌生靠著椅背,在控制不住的眼淚中,脫力地,大腦自動啟動了保護機制,令他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華燈初上時,他驅車回家,便沒有明天了。因為在他的腦海中,他們激烈地吵了一架,他訴說了他的所有念想,而李和錚把他趕了出去,要他忘了他,不要再打擾他的人生。
那便不要再打擾了,本就不該去打擾的。
造化弄人。
“那天,我是想強行催眠你的。”故事講述至此,醫生顫抖著,指甲幾乎摳進了講述者的手心,“但我沒做到。我應激了卻不自知。那是我最怕你死的階段,而你在我面前自殺。我出了那扇門,記憶自發地隱去了?!?
“我想到了。那不怪你,病友,我們都瘋了。我是真的差點殺了你,而你竟還能走著出去?!敝v述者再沒能故作輕松地笑出來,他沒力氣再在他的醫生面前拾起任何情緒,那夢魘降臨在他們兩人身上,比預料中的要重上許多。
接下來的故事顯而易見,在珍重的前男友面前丑態盡出,第三次自殺未遂,在碎無可碎之后,李和錚決定結束這場尋死的鬧劇。
他沒有給白逐雪打電話,在白逐雪帶著劉冉茵和周澤輝一起上門檢查他的生命體征時,平淡地提出了他的想法:想個辦法,讓我活下去。
聽見這話三人都精神振奮了。
但這有相悖的地方,白逐雪遲疑地,感覺自己陷入了鬼打墻。她只能問出來,說既然你已經決定活下去,不去死了,那你為什么還得找個辦法?
不,在之前我不是在“鬧自殺”,我是很冷靜地想去死。我已經實施三次了,你懂嗎。我清楚它真的存在。我說的找個辦法,是我不想讓花了半輩子做的事沒有意義,我不能休息,我還要繼續走下去。
劉冉茵希望他就此停下腳步,說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
那不一樣。你們的叫沉沒成本,我的是什么?你要我從寫戰地報道那天起寫過的活人死人都開口對我說話,我就認。
劉冉茵很難受,說老李人是可以低頭的,你現在狀態不好,沒必要逼自己太緊。
李和錚卻冷笑著反問,人是什么?人是欲望的產物。我現在既然還有走下去的欲望,就不該停。人多有意思,你爸艸你媽時他們都很爽,但他們爽完了不會知道你出生后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