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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訣別書(中)
李和錚的后背在爆炸的氣浪中受了壓迫, 自主呼吸困難,摘掉呼吸機不多久,在旋轉的光暈中, 跌入了令人安心的黑暗。
這是他第一次自殺未遂。
在遠去的世界里,他聽到周澤輝暴怒的咆哮,喊著我現在就要醫療包機!現在就要!你給我協調來!不管你怎么協調都給我弄來,我現在走還能給你把半死不活的帶回去, 你再晚了我連死的都給你帶不回去了!
他只能在混沌中被迫重獲新鮮的氧氣,重新回到這個他分分秒秒都不想再存在的世界。
聽到他總是說惡心話的鬣狗兄弟不爭氣地哭,捶打他的床沿, 說你別死李和錚,你別在這里尋死覓活, 咱們回家去,會好起來的, 總是有辦法的。
他出生的國家幸福安定,大部分家庭都有著極強的家庭觀念, 不論親緣關系是否良好,家庭狀態是否幸福, 習慣性地主張著“有錢沒錢回家過年”。似乎, 不論你在外受了多大的創傷, 只要你能回家, 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但這世上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如春晚上播的那樣溫暖。他并非是在決定去死前指責李連東和艾瑞婭不夠“愛他”,那正相反,他們三個對對方的愛是給對方足夠的尊重與自由。
在各自前行時, 他們彼此都習慣了做對方生命中的游客。因此, 李和錚與人間的聯結從不是家庭,是他碎在炮火里的可笑的念想。
他的父母難道沒有懼怕過他死在外邊嗎?當然懼怕過。可他們不愿干涉, 在“愛意”之前的是“個人意愿”,那意味著他們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們有更先鋒式的生命體驗。
所以為什么回家?沒必要的。又為什么會“好起來”,一個已經毀了的人,他所踐行的意義全部解構,好不起來。
何況,他并非是痛到家了準備以死逃避,而是“想清楚了”,決定親手終止它。
周澤輝按住了李和錚閉著眼睛仍想摘呼吸機的手,哽咽令他像一只唐老鴨,說你不是老說你還有男朋友等你活著回去嗎,你不能交代在這兒了,你堅持一下,聽哥哥的話,會有辦法的。
哦。男朋友,駱彌生。
為了擋爛桃花而常常掛在嘴邊的,之于他卻無比遙遠的名字。
試一試?來試試把“駱彌生恐怕真的在等他活著回去”注入大腦,不論他們之間走到了何等境地,見到一個舊相識活著回去總是會令人高興的。
可是,現下,那起不到任何效果。年少時與駱彌生的愛戀,幻想過的攜手同心去往未來,分離時留下的那些遺憾,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后來他被打了一針安定,全世界關燈。醒來發現手腳都被用束縛帶綁在了床上。
李和錚費力地抬起根本不想抬的眼皮,轉眼,看到身上纏著繃帶的周澤輝坐在他的病床邊上輸液,頭一點一點地打盹,生怕他不守著他又開始自殺。
這么殫盡竭慮,明明自己也一身傷,還要在這里耗著,看著他——有什么值得的。
那是李和錚人生中第一次出現強烈的自我否認、輕視。它在日漸旺盛的自毀欲里發酵,繼而全面解構。
自我解構后,只剩下一些投桃報李的本性。即使短時間內他找不到一絲一毫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他從不將自己定義成“理想主義者”,深入殘酷現實的過往經歷令他不對理想國抱有任何幻想。可他又實實在在的是一個理想的踐行者,從未終止過前行的腳步,甘愿為之付出一切。
而那些付之一炬,大霧散盡,露出眾生本相,生前身后皆是不值。賭上半生顛沛,卻是滿盤落索。
李和錚發自內心地對這個坍塌的世界沒有丁點留戀,他與那些信仰捆綁太深了,一榮俱榮。現下,他的信念極速被打破,他對自我賦予的意義在戰火中蒸發。就連他的人生目標,也隨著腿上那道傷口日漸愈合,變成一片清理不出原本樣貌的廢墟。
他是得靠那些活下去的,那是他的生命正常運轉的原動力。
在那一年,李和錚堅信他無法忍受、也不需要,全然虛無的人生。太累了,該休息了。這世界不好,該離開了。
可他總是心軟。刨去那些從周澤輝沒邊際的口中傳達出的、不一定真實成立的桃色情愫,他與周澤輝是客觀意義的生死之交,這是既定事實。他們救了彼此,既與對方永遠虧欠,又與對方兩不相欠。
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周澤輝無比牽掛他,生怕他死了。這份惦念成了一份人情,讓他這個心軟的人沒辦法揮手便轉身下地獄。
遑論他早就身在其中。
在有力氣說話的時候,李和錚讓周澤輝不要為難白逐雪了,他的情況的確沒有那么緊急,調動醫療包機的條件太過苛刻,況且他剛剛發出過求救訊號,國內現在應該正在處理事件,不要添亂。
他們不如就在這里繼續養傷,直到傷好了能回國再說。
周澤輝傷得比他輕一些,所以在他還臥床不起,或者說在他故意臥床不起時,試圖拯救如一潭死水的他。
誰也不該拯救誰,這是李和錚剛剛學到的。
尤其令人發笑的是,這條鬣狗的腦子不太好——周澤輝開始在李和錚的床邊念他最近寫好的手稿,試圖用他“最熱愛的東西”喚起他對這些“最熱愛的東西”的熱愛,讓他明白活下去是有意義的。
然而在念到那些孩子的名字時,李和錚突然開始嘔吐。這段時間他本來就吃不下什么,吐了又吐,吐無可吐。醫院里沒有那么多營養液可以給他輸入,養傷的人基本上一直在吃一些流食。
這一吐,讓游戲人間的周澤輝害怕了。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更明白人不吃飯就餓死了,生怕李和錚會反應過來自己可以絕食,再也不敢給他讀報道,盯著他吃點什么,每天都確認他沒有絕食。
好就好在這個心軟的人沒有打算用自己的死去傷害精神持續緊繃的兄弟。說起來可笑,他都已經對世間沒有任何留戀了,卻還是在做一個連死都不愿意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求生欲是一種很模糊的感知,在消失后,人會格外平靜。從前他扛著攝像機一跑幾公里,為的是脫離熱戰區,離開危險,保命,先保證活著再保證產出。
想起那些大兵為了給他的水壺里放毒品,費盡心機,吃的抽的他反復不上鉤,真的脅迫他他們又不敢,懼怕他瞬間用什么他們不知道的方式把消息通出去。
最后,大兵們丑態百出地拿捏起他的心軟——他們為什么也知道他心軟?
他們明白了如果想讓他上鉤,就一定要說渴,太渴了,要他把水壺送過去。
他想到這事情,想到那些不想再提及的丑事,笑了笑,笑自己。而那是他短時間內最后一次笑。
李和錚在毫無任何欲望的平淡中,決定撐到回國。無論怎樣,都先繼續撐下去。不然周澤輝在這里替他收尸有點太慘了,死也死回去吧。
就這樣,八月中旬,他們終于等到了傷口長好,都可以坐上回國的班機。
30個小時的輾轉足夠把任何人從“人間煉獄”中送回“國泰民安”里。他的家鄉是他祖國的心臟,他能在這里享受到最多的安定與便捷,他會擁有平淡的幸福。
但那些概念里的東西和他隔了一層空洞的殼子,透明到近乎無聊,無法觸達他的內核——畢竟所謂內核破碎不見了。
回來后,李和錚本著不要驚動父母的原則,撐起鎮定的外表,先回到了家里。幸運的是,他的父母的確常態化的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