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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訣別書(上)
6月25日這一天, 已是李和錚抵達蘭諾斯草原上,那座難民集中營內的戰爭孤兒安置區的第二個月了。
作為一個天主教為主流信仰的國家,大部分民眾沒有在為經營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為信仰枯竭,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被拋棄了,遲遲沒能得到垂憐。教會形同虛設,他們甚至不會發放關懷餐——他們也沒有。
而這一特點在難民營里更甚。
更多的時候他們在饑腸轆轆中等待著天國的降臨,在疾病蔓延無法得到迅速干預時, 人們連“我們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現。
周澤輝身為哥倫比亞駐站的頭兒,有著一張叫人厭煩的嘴。
他常用這張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經與令人反胃之間的言論。
比方說,他前半句會冠冕堂皇地講畢竟哥倫比亞打了近五十年的內戰, 有著西方國家最復雜的內戰史,在這里出生的人類顯然已經不會正常地過活了。
而我們, 一群“寫稿子的”,在這里久駐的意義在于, 我們能用正常人的視角去記錄他們自出生起所經受的一切,并傳播出去, 讓苦難被看見。
即使改變不了,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實際上他跟任何正統的信仰沒有絲毫關聯。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會暴露出那種讓人厭煩的氣息。他說他在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觸便是, 這里生活著一群鬣狗。
它們每日追著腐肉跑,還要掏出肛腸,就著糞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這樣說。”
李和錚曾短暫認同過這樣令人反胃的觀點。
在漫長的濕季里人的大腦會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揚威的武裝勢力妥協時,你很難不想隨他們一起端起槍炮, 炸掉對方。
在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這兩個男人吧。他們個個帶著一身傷,同樣腹中空空,卻還得先去北邊的難民營里,看看有沒有熱乎屎吃。
實際上李和錚在完全的臟話語境中會呈現出某種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認同這話。
傷口初愈時增生的麻癢,癱瘓的交通,趕路難免狼狽。因此又很難完全否認他們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們做成大餐發往國際共享。”
某種道德標準令他自認為在很多時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選擇袖手旁觀時,與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試圖化身圣母去修繕教會該發揮的作用,寶貴的信仰是奢侈的,閉目塞聽在煉獄中自保,是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當你問我為什么營養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將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經習慣。駐站里是不缺物資,但我不可能每次離開安全區都帶兩卡車走。”
而北部難民營的狀況,比他們預料中的要更差一些。傷員安置區里痢疾在傳播,武裝勢力說是保護,實則軟禁。
這群民眾的存在意味著搖搖欲墜的國際聲譽,必要時刻,他們會變成可置換的資源。
或許是出于對剛剛為他握過刀的生死之交的保護,又或許是作為駐站的頭兒的責任,再有……因為他搞不定孩子。
總之,周澤輝當機立斷,讓李和錚去往孤兒安置區,自己給站里其他伙計發了通訊,各自的任務結束后來這里匯合,而后只身闖入了傳染病區。
“沒有任何防護?”醫生皺起眉。
“顯然沒有。”講述者聳聳肩,“他總說:生死有命。”
幸運的是,因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經驗,有沒有被傳染并不清楚,至少沒有傳出站長因公殉職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澤輝的個人安危,兒童們的境況要差上許多。
記憶是一種會美化的東西。李和錚這種完全被修改過的記憶更甚。
在前幾次的夢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鬧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燈下趴在他背上環繞著他的孩子、那些會跳起來抱著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養在農場里的小牛犢一樣活潑又可愛的孩子們。
——個個骨瘦如柴,面容灰敗,有幾個連坐著都沒有力氣,躺著度日。他們一開始還會覺得餓肚子,后來連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還沒有人餓死。
晚間講故事,其實是李和錚一廂情愿安排的環節。
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從前見過的別的難民營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樣。
從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經歷生死存亡后提出對生命最初的疑問,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懼,那是人的本能。
而這個難民營里的孩子們不會問這些問題。大部分時候,他們都麻木地躺著。
一開始,李和錚當然是奔著任務去的。
兒童戰爭后遺癥是戰地報道的大主題,是繞不開的,他從前也寫過許多。置身于不同的國家,而各大難民營里的境況有著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達奧里諾科河邊上后,迅速摸清狀況,穩步進行。
首先觀察樣本,以胡安為首,他的癥狀最明顯。這個孩子是明顯患有武裝勢力恐懼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錚發現了這不一樣。胡安當然對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種食不下咽的恐懼,這種恐懼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該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這一座難民營里,竟——只有胡安一個人患病。
李和錚在經歷過最初的詫異后,看得出這里是一群沒有經受過任何“教育”的小孩。對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戰亂中的孩子談及教育太過苛刻,他們不會產生恐懼,因為甚至從沒有人教過他們,活著是什么。
“他們大多數人不信天國,不敬畏生命,沒有親情,更無法談及友情。或者說,他們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備任何人類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動物,會守望相助,團結獵食。而他們連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無法苛責他們。因為沒有人教過他們正常的人類世界是什么樣子,他們的父母沒來得及給予他們親情便離開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和錚逐漸發現,這樣的漠視中,只有胡安不一樣。作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經歷過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擁有了“情感生活體驗”后,明顯在來送飯的武裝人員進入時都多了許多安全感。這顯然歸屬于兒童后遺癥的防治,為此李和錚專門寫了一篇胡安與他相處后轉變的稿件。
而在這其中,有一對親姐妹,瑪利亞與露西亞,姐姐比妹妹大兩歲。
當時,令李和錚慶幸的是,他至少在這些孩子之間,看到了他們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應的情感活動。姐妹倆非常疼愛對方,分食物時都惦記著讓對方多吃一點,這是“愛”,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這依然存在,竟會讓人慶幸。
因此,他們格外典型。他們幾乎是李和錚見過的戰爭后遺癥最嚴重的孩子:因為戰爭太久太長,他們非常態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后遺癥。
“所以,你決定多留一陣兒給他們當‘老師’?”醫生注視著他。
“別這么說大夫,這會讓我覺得我從三年前就過上了凄慘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講述者輕笑著,“雖然也沒差。我并不是第一天這么給自己惹來麻煩。你懂嗎?那些多余的、不該有的,自身難保時仍想著去關照的。我的筆名成了我的判詞。”
講述者毫不在意的講出對人對己都殘忍的話。
因為后面的故事沒人想聽。隨著他的講述,那些封存已久的關在大腦深處罩在黑幕背后的畫面,正一一浮現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個分水嶺。
遠處的南方爆發了又一次的大規模轟炸,許多難民在北上轉移的路上死去,來不及焚燒的尸體變成了滋生瘟疫的溫床。
老實說李和錚走了這么多的國家,很少見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擔心瘟疫。
他收到周澤輝的通信,如果爆發,他們立刻就撤回安全區,甚至立刻拋棄駐站,轉移回國。
總之,在那一天來臨前,一切都癱瘓了。武裝勢力在耀武揚威時,幾乎已經完成了這一場勝利。
這也意味著,他們即將擁有獨家話語權,政權恐怕即將傾覆,難民營里這些儲備來做國際聲譽的掣肘的民眾,正在逐漸失去作用。
作用變小,便該節約成本。他們漸漸不再送來的給圈養者的食物,是強有力的佐證。
李和錚一面他繼續著他未竟的教育事業,給他們講述如果不是他來講,在他們短短的一生中永遠都不會接觸到的價值觀、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讓這群活得很有獸性的孩子越來越展現出了屬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擔憂著這場戰役的動向。坦白說,他有些惡劣地、感到了不合時宜的興奮。
沒有人會不對“見證歷史”四個大字產生期待。即使這本身可能架構在無數無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錚不會苛責自己。他作為旁觀者,其實已經在干涉他人的命運,他已經在妄圖改變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寫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見證真正大歷史變革的報道,又有什么錯呢?
可惜世事的變遷根本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7月,在連綿不斷的雨季中,在李和錚帶來的糧食也消耗殆盡以后,為了能讓這群孩子活下來,他在暴雨中動身前往傷員區去尋找儲備糧。
幸運的是他帶了一些回來。然而就是這么一去一回之間,有一個孩子死了。他是餓死的。在餓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來幾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個餓肚子的瑪利亞,作為姐姐,非常心疼餓肚子的妹妹露西亞。
她提出了一個令李和錚終身難忘的想法——這位希望能填飽妹妹肚子的姐姐問:這個人死了,我們可以吃了他嗎?
說實在的,在那一瞬間的沖擊中,一個即將三十歲的男人、在他的國家即將邁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錚,竟然遲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團死肉,會變成腐肉。這餓死的人連多少肉都沒有。在食物短缺時,用來充饑。也許是正確的選擇。
而這個想法令李和錚感到了無與倫比的恐慌。
他強烈地意識到,他現在真的已經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這樣的環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屬于人類的大腦還在搏斗,有個聲音說公序良俗倫理道德是給活人用的,即將死去的人應該先以活命為第一要義。另一個聲音說如果真的做出這種事,那不算人了,沒必要活著,不如就這樣死掉。
所以,李和錚非常嚴厲地批評了瑪利亞,也算是批評了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頭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從傷員區里帶回來的食物全部分給他們,讓他們吃飽。
然后他像一個真正的教徒那樣,給這群孩子們講述起這個國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帶領著孩子們感受死亡文化、葬禮文化,他們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餓死的那一個。
做完這一切后,李和錚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來是給心有余力的人用來追求內心平和、或是在煉獄中自我拯救的東西。
對于這些小孩來說,他們需要有這種信仰嗎?他們都已經這樣沒力氣了。一場葬禮不見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將真正變成腐肉的人類。軀體,或是說,尸體,可以用來當充饑的食物嗎?戰地記者本人還沒等把該有的報道寫出來,竟然反復因為這種事動搖。
那是因為,他其實——動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這些孩子繼續餓肚子,為了能夠填滿他們的肚子。他甚至會覺得“吃點什么東西”也沒什么。
但這一定是不對的。這會干擾他繼續正常工作。
可在李和錚還沒清理好自己不該有的額外的情緒時,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實悄然來臨。
他發現,那在傷員區里大規模傳播的痢疾,在他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直幸運的免受干擾的孤兒區。
而病源的來源,是他親自去了一趟傷員區。
他為了給這些孩子們拿到繼續活命的糧食,他甚至——自己都沒有舍得吃的這些糧食,有的竟然是已經被污染過的。
他們都不知道。無論是給他物資的周澤輝,還是他自己,誰會想到會有人把糞水抹到糧食上去?
李和錚的善心讓他自己逃過一劫。卻沒有辦法改變這事實。
他想讓他們活命,卻意外地把可能要他們命的細菌帶了回來。虛弱至此的孩子們根本都沒有力氣、也沒有辦法去抵御痢疾的傳播,本就終日饑腸轆轆,卻要因為救命的食物喪命。
李和錚用盡全力不去自責,這的確不是他的錯,可他沒辦法不去想,這有且僅有地一次動用多余的感情,還未等出了這個國家,就已經遭到了反噬。
這是錯的。《饑餓的蘇丹》他一向是贊成旁觀正確派,因為那是別人的命運,別人的因果,戰地記者只需要如實記錄如實傳播,你不要救他們,經過他們才是正確的。
可他已經犯錯了,這多余的、多余到愚蠢的情感。他只能徒勞地找出一些藥品喂給他們,嘗試繼續讀故事,寫報道。
胡安是所有人里第一個倒下的。他太瘦了。他很快就腹瀉得再也站不起來。緊接著,下一個染病的,是瑪利亞的妹妹,露西亞。
這一天,瑪利亞體現出了驚人的情緒。哥倫比亞這一場報道的主題,他擬定是在戰爭后遺癥中失去了人類情緒的孩子們。顯然,情感爆炸的瑪利亞是非常、非常好的樣本。
李和錚卻第一次難以下筆。他應該繼續閉目塞聽,強行封閉起自己的所有情緒,只冷漠地、冷酷地記錄下來這一切。
作為一名寫作者,一個普通的記錄者,作為一個從別的國家過來看他們的旁觀者。他應該巴不得去珍惜瑪利亞的這些情緒。
可李和錚已經沒有辦法再閉目塞聽下去了,他沒法自己騙自己。從他決定披上雨披出門,在鋪天蓋地顛倒世界的暴雨中前往危險的傷員區從那一天起,他已經把這些孩子們應當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
這毋庸置疑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這是完全多余的。他就該看著他們一個個餓死然后把他們拍成照片傳回去,他已經開始為這種不該有的心軟付出代價。
他給他們找來食物,他想讓他們活下去——他想讓這群最特殊的孩子感受一下多余感受的人間。他犯了錯,其實他已經走不掉了。他就置身在這煉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