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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彌生點點頭,大言不慚:“太好了。為人師表。你都快把我說硬了。”
李和錚給他后腦勺一下:“嘖。那你這話就很不為人師表了。不是我說什么了你就硬,你硬得是不是太輕易了?”
駱彌生又偏頭看看他,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你竟然不生氣,我還挺奇怪的。”
“說實話,”李和錚撓撓新修好的斷眉,“我也挺奇怪的,按我的脾氣應該是直接走人了,怎么能還和他們嘮叨這么多?我艸,當老師就是得好為人師,我現在真是變爹了。”
“爹?”
“干嘛?”
駱彌生:……
耳朵突然熱了。
駱老師看看這校園里的陳設,師德閃爍,把話拉回來:“我現在反而有點難受了。”
“難受什么?”
駱彌生視線轉向前方:“說實話,最開始看到你回來當老師時,我是有點小人得志的慶幸的。你能回來當老師,安全了,不會死在外邊了。”
李和錚挑眉看他,一字一頓地重復:“小人得志。”
小人本人繼續說,語氣混雜著失落和驕傲:“老師也不見得都蠟炬成灰淚始干,但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概念里最擔得起‘傳道受業解惑也’的老師。所以我真的很難受。你的確應當去更廣闊的天地。你現在是個好老師,只是因為,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李和錚讓他給說麻了,憑空戴上滿腦袋的高帽子:“兄弟,我都不好意思說這種話。你這是什么,替人凡爾賽?”
就當我是凡爾賽吧。駱彌生撓了撓他手心上的疤。
本來就遲到,還這么一通折騰,他們可算在推遲后的時間內趕到了禮堂。
和上次一樣還是隨便坐,蘇啟然在群里喊他們,說給他們留了座位,于是幾乎是最后兩個進了門的人在大禮堂里尋找老蘇的腦袋。
發現在左側的倒數第二排,他們一個群的14個人,占整整一排。
從中學時代就沒搞過小團體這種事的李和錚被荒謬到無法自拔,他做夢也想不到,他三十多了,當上人五人六的大學老師了,竟然能做出這種開大會小團體占一整排座的事。
給他倆留的座位在這排中間,從他坐下后,就一直輕掩著眼睛,手肘撐在膝蓋上,垂頭笑了好半天。
從來沒見他笑成這樣的蘇啟然震撼了:“兄弟你咋了,你這是什么講究。”
“沒事兒,”李和錚笑得話都有點變音兒,爛梗第n次callback,“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蘇啟然大驚失色地越過他去抓駱彌生,上下打量:“兄弟你生孩子了?!”
駱彌生也抿著唇,忍著笑,扭過頭不看他們倆發癲,心下軟成一汪水。
李和錚該過這樣的生活。安全的,輕松的,愉快的,甚至有點沒溜兒的。
可是這樣的生活好像“配不上他”,講臺作為他的舞臺是委屈他,他該在戰火中,由全世界的聲音來給他一個交代。
罷了。且走且看。
這次動員大會的規格高,不知是趕上什么新試點推行了,先是教育口的領導們講話,大校長是第二個發言的。
李和錚遙遙看見這位老教育家的臉,不知怎的,明明什么都沒做,竟還有點別扭。
小時候他沒經歷過被叫家長,因為他既沒不好好學習,也不可能跟別人打架。和人有摩擦,頂多是覺得對方是傻逼,冷笑一聲繞著走,生怕跟傻逼沾上一點兒。
所以說他怕老師吧,他也不怕。初高中沒機會怕,上了大學雖然不守規矩,但老師們都喜歡他,誰會不喜歡專業好又出成績的孩子。連他自己現在當老師都喜歡。
他爸媽也不嚴厲,都對他很是尊重。
所以,這是他第一次被經歷“被叫家長”了,雖然家長是他自己。
駱彌生看他前所未有地在漫長的大會上一直認真盯著發言人,實在可愛,忍俊不禁,偏向他壓低聲音:“怎么了,緊張?”
李和錚斜他一眼:“廢話,你不緊張?”
“還好,我更關心我們的賭約。”
“哦,那你可完了。”
“我拭目以待。”
蘇啟然知道他倆被叫家長了,比他倆還緊張,給了他一胳膊肘:“你倆不要說小話了!下一pa就到自由分享的環節了,你們小心被點,概率很大。”
李和錚胸口被他肘擊得差點上來一口老血:“兄弟,你胳膊的回彈體感還好嗎?”
“你還真別說,這胸肌真招人喜歡。”直男笑嘻嘻地手賤上來,一巴掌呼在李和錚的胸肌上,“給我也整一個。”
駱彌生瞳孔地震,眼疾手快把他手打掉。
“干什么!”蘇啟然瞪他,又一巴掌呼上來,“人都是你的了還不讓兄弟們摸摸了。”
“人還不是我的。”駱彌生又打掉。
蘇啟然回頭就和宋妍告狀說你看駱老師小氣死了摸摸都不行,宋妍也抿唇忍笑,拍了拍男朋友的胳膊以示安撫。
李和錚哭笑不得,揉揉被戳疼的胸口:“你不是不讓我倆說小話了嗎,你這打打鬧鬧的成何體統?”
“是啊。”駱彌生另一邊的霍琪死魚眼,面部保持不動,咬著嘴用氣聲說,“臺上那位都看這邊好幾眼了,我說,各位都站過講臺,還能不知道什么小動作最顯眼嗎?!”
話音剛落,大校長再次上臺后講教學工作的發言告一段落,起承轉“李和錚老師”。
意料之中被點了的李和錚老師好整以暇地站起身。
全禮堂的目光向他看齊,要知道其中有不少老教授還是他上學時教過他的,這下多大的場子都不怯場的人還真有一瞬的心虛。
雖然他剛頂上寫著“好老師”的高帽子。
而后,他從容地順著階梯座的大樓梯往下走,邊走邊扣上了領口的風紀扣,又一手握著另一手的手腕,把松散的袖扣重新扣上。
駱彌生和所有人一起,注視著他挺拔的背影,慶幸自己今天依然堅持著沒讓他像平時那樣頂一頭毛絨熊劉海兒,給他好好打扮了一下。
李和錚在幾千人的注目禮下,滿是圓融的氣度,這年紀該有雅韻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瘸腿晃著的步子更像閑庭信步,姿態讓人挪不開眼。
他在這學術殿堂中,站上主席臺,對讓開講桌站在臺側的校長溫雅地點頭致意。
駱彌生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年少時他也曾這樣目送他站上領獎臺。那時他意氣風發,滿身是銳利的傲然的淡漠,與如今破碎過重鑄而來的謙和的篤定漸漸在眼前重疊。
他看著李和錚優越的身姿,正在整理話筒的高度,胸口滿滿當當的,感謝起曾經怨恨過的不停歇的時間。
駱彌生不知道能跟誰分享這一幕,也不能莫名其妙給林陽說一句“我老公帥死我了”。林陽一定會用“你知道你崩人設了嗎”刷他屏,順便嚎叫都已經多久沒見過面了,你就是最惹人討厭的那種談了戀愛不要朋友的虛假隊友。
咳。這不是還沒談上呢嗎。
他最后抬手,拍了張照。
謝過時間,又感謝起李和錚,依然愿意站在他面前。
李和錚不需要打腹稿,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去就調整好的話筒的高度,說出以前最討厭的開場白:“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前輩們,同僚們,下午好。我是李和錚。”
禮堂里響起掌聲。
李和錚面帶微笑:“我成為人民教師的第二個學期即將到來,誠然,我已經沒有去年做出‘當老師’這個決定時的那種自信了——當老師,實在是太難了。”
老師們發出善意的會心笑聲,站在臺側的校長也笑了。
“萬幸,在教學工作中有各位前輩拉拔,碰巧學生們也都還算喜歡我這半路出家的、基本都是實戰經驗的老師。”李和錚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因此,我也斗膽,分享一些我在教學實踐中的心得……”
話音剛落,校長的手機竟然響鈴了,隨著話筒的擴音擴散出來,日理萬機的教育家在大會上手機依然不靜音,而且頗有老年人的習慣,鈴聲會播報來電顯示:保衛處王處,噠啦噠啦噠啦,保衛處王處……
這處室太敏感,又明知開會還打電話,教育口的領導們臉色微變,老師們也頗為警惕。
校長舉手示意說抱歉,李和錚頷首,抬手做了“請”的手勢,請他接,他轉身接起電話。
與此同時,一個學生從后門沖進了禮堂,四處環顧,大喊出回音:“駱老師!駱彌生老師!”
站在臺上的李和錚眉心微蹙,抬眼朝上望去。
與他隔著大半個禮堂的駱彌生起身,轉身看人,不認識的學生,抬手示意:“我在這里。”
學生看見他頓時急死了,都快跳起來,忙不迭地招呼他,手甩出幻影:“快快快,駱老師快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