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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駱彌生又遞了遞手。

李和錚便牽住了他，從并肩漫步，變成了牽手漫步。

他們繼續(xù)朝著有山影的地方去，晃著手，走在松軟的土地上。

又靜了會兒，李和錚主動起了一個話頭：“你看到徐海瑤的朋友圈了嗎？”

“看到了?！瘪槒浬浪麜f這個。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條街上，他們在路邊遇到的那幾條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們各自為打擊盜獵者忙碌的時刻，第一批成為了當(dāng)晚食客的盤中餐。

等姑娘們清點出廚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識到那些店鋪甚至不舍得先殺花錢買回來的“貨物”，逮著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幍呐笥讶Πl(fā)了這兩張對比圖，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沒有其他生靈再與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瘪槒浬f。

“是。”李和錚懶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著身，望著湛藍(lán)的天，“生命在渺小這件事上，總是平等的。”

“我們聊聊死亡。”駱彌生盤膝坐到了他對面。

流云倒轉(zhuǎn)，在倒仰頭去看的時刻，天空中蔚藍(lán)的部分屬于天，白色的云在風(fēng)中翻涌成浪，遠(yuǎn)處是一片倒懸的深藍(lán)的海。

“死亡啊?！崩詈湾P懶懶應(yīng)著。

這話題如此龐大，無論從哪個切入點講，都能說上三天。

但李和錚明白，駱大夫只是想問他，關(guān)于那被遺忘但也許真的存在過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纏織了太多本不該屬于駱彌生的因果。

這不太好。這些錯綜的因緣因著斬不斷的牽掛，束縛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錚也愿意在這樣放松的時刻，講一講這個話題。

“其實我的觀點很直接。”李和錚第一次在不寫稿子的情況下思考這個問題，“除去所有非人為的死亡，我認(rèn)為在很多時候，很多問題是無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駱彌生心下一涼，頓了頓，脫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聽到的。”

李和錚挑眉：“怎么說？”

“在一般情況下，人們通常不把死亡當(dāng)成結(jié)束某種麻煩的最優(yōu)解。”駱彌生推開眼鏡，揉捏著山根處的睛明穴。

“同樣，能想到以這種方式來結(jié)束的，往往是經(jīng)歷過了人體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圍。一旦產(chǎn)生這種想法，思維上多了一條直通車。這是病理性導(dǎo)致的思維認(rèn)知錯亂?！?

李和錚嘴角抽抽：“你可別說我再確診個抑郁癥什么的?！?

“那確診起來也沒這么簡單。我只是……很難過。站在醫(yī)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認(rèn)死亡能終止痛苦，并且現(xiàn)在我也確定，你的確想過這個?！瘪槒浬醋×俗约旱男乜?。

如果不按著，里面那個在跳動的臟器，它就要扯斷所有連接它的血管，掉出來了。

“可是，大夫，”李和錚認(rèn)真地思考過后，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甩了甩，給出下一個結(jié)論，“我認(rèn)為我得出這個結(jié)論是在戰(zhàn)區(qū)太久導(dǎo)致的?！?

駱彌生壓抑著難過，看著他。

“我在集中營里，看到那些茍延殘喘的人。他們殘肢斷臂，他們沒有飯吃。僅剩的醫(yī)療資源試圖把他們拉回這個世界……”他頓了頓，指了指腳下這片溫?zé)岬耐恋?，“拉回這個并不把他們當(dāng)成生命的世界?！?

“他們還有必要活下去嗎？每天有無數(shù)人在饑餓中死去，在炎癥中死去，在劇痛中死去。他們沒死在第一輪轟炸里，還有一個被救治的機(jī)會，是幸運嗎？是不幸嗎？”

“我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之后，我的觀念變了。好像我剛到也門時，還在想，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會有戰(zhàn)爭，無論怎樣我都會一直去那些有戰(zhàn)爭的地方，我拍下照，我寫出來，哪怕戰(zhàn)爭不會因為一篇報道停止，我也在做?！?

“但后來我想，我做的這一切，真的有幫到過哪怕有一個人嗎。”李和錚又看了看天，而后朝著西南的方向轉(zhuǎn)頭，流云瞬間越過幾百萬平方公里的重重山巒，到達(dá)幼發(fā)拉底河畔。

“就那邊，‘與此同時’，正有一顆導(dǎo)彈炸死了半個村子的人，你信不信。”

駱彌生無聲地點點頭。

李和錚轉(zhuǎn)回來，垂下眼睫，懶散地遮住鐵灰色瞳孔中的淡漠：“其實他們活得和那幾條成為盤中餐的狗沒什么區(qū)別。那為什么不去死，為什么還要忍住所有痛苦，抓住一絲希望都要活下去？”

駱彌生摸著他的膝蓋，一言不發(fā)。

“所以你說痛苦嗎？是自然的。我看了痛，我中止不了我的痛，我也幫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忽略我的痛，沖他端起相機(jī)。”

“我沖著他端起相機(jī)，是希望讓看到他的那些人給千千萬萬個他一個活下去的機(jī)會?？晌沂觊g寫了幾十萬字上百萬字，真的有誰是因為我的報道放下槍了嗎？”

“并且，憑什么？憑什么生的機(jī)會要由他人恩賜，誰說這條狗我偷走了就能吃了它?！?

李和錚低頭，看了看掌心上的那道疤，近乎冷漠地：“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刀扎進(jìn)他的心臟，替他中止痛苦。不要活著了，這世界不好?！?

駱彌生沒辦法再按住他自己的胸口，傾身，摟住了李和錚的肩膀。

李和錚反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甭太難過。所以我說我不服弗洛伊德。我不信我想求死，雖然我忘了，那我也不信。就算我要死我也得給麥克阿瑟拍張照，在他給我一槍之前先給他一槍?！?

駱彌生抿唇，無奈地低笑。

神特么麥克阿瑟。

李和錚啊。

駱彌生盡力平定心緒：“再和我聊聊靈魂?！?

“靈魂?！崩詈湾P不明所以地重復(fù)這個詞。

“是的，靈魂?！?

“我并不信真的有靈魂。如果有，戰(zhàn)場上的靈魂將如影隨形。比起靈魂，我更信……心?！?

“心?！?

“嗯?！崩詈湾P抬手按住駱彌生的剛才用力按著的胸口，“但遺憾的是，我這玩意兒不知道丟哪兒去了。我現(xiàn)在只剩下大腦?！?

“大腦怎么說？”駱彌生問得十分發(fā)散。

李和錚停頓片刻，如實回答：“我的大腦告訴我，這段挺不賴的旅途很無聊，雖然我退休了，本來就該無所事事，但我和你在一起，在浪費生命。”

“我的病人有這樣清醒的認(rèn)知，我又是幸運的嗎，不幸的嗎?！瘪槒浬旖菭科鸪敖獾幕《?，抬手，覆上他的手，“你按著它，感覺到什么了?！?

“基本成年人的情商告訴我，我不該對你說浪費生命這種事，但我說了。現(xiàn)在你的心告訴我，你在難過?！崩詈湾P說完后，自覺很肉麻，可他真的覺得得說了。

“我真的是個挺有毛病的人，大夫。我真的獨慣了，咱倆在一塊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它好在哪。”

“是因為你解離很久了?！?

“解離？”李和錚挑眉，不是沒聽過這個詞，但這個詞……“怎么說？”

駱彌生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比如我，我是清楚地知道我為什么愛你，為什么痛苦，為什么放不下，為什么想重新走向你的?！?

“我想起我們的過去，我會痛苦，我會遺憾，我會愛記憶里的你，也會愛現(xiàn)在的你。這些觸感對我而言都是真實的，是在這里的?！彼种噶酥缸约旱男乜?。

“你呢？”醫(yī)生期待地望向他的患者。

他今天很有自信能撕開一個口子，李和錚已經(jīng)對他說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掏心窩子的話”。

說明雖然他本人覺得這段挺開心的、形影不離的放松之旅是浪費生命，實際上是產(chǎn)生意義的，只是他渾然不覺。

然而李和錚眉心微蹙想了想，又想了想。

風(fēng)來。

“may，我想到我們的過去，我不痛。所以，坦白說，我現(xiàn)在有個問題，”李和錚有些困惑，有些恍然，“或許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多殘忍的話。駱彌生做夢都沒想到他會得到這樣一句話，睜地望著他。

可正因為知道他了只是在困惑，他對比了他們的過去，與他中斷的事業(yè)、他經(jīng)歷的一切，那的確是無足輕重的少年往事，駱彌生沒辦法去苛責(zé)……他只是……

——他是怎樣說出這樣殘忍的一句話的。

“別否認(rèn)過去，阿和?！瘪槒浬挥X得他一腳踩空了，他迫切地需要抓住點什么，傾身握住了李和錚的手腕。

李和錚握住他的手，溫和而有力的。

他有著比尋常人更高明些的情商，明白他不該這么說，可是既然已經(jīng)走到了今天這般地步，他得說。

“我們之間之所以走到了今天，是經(jīng)歷過權(quán)衡利弊的結(jié)果。而這結(jié)果沒什么特別的，和我過去權(quán)衡利弊一樣?！?

“李和錚你別這么說。”駱彌生握著他的手抖了起來，理智潰不成軍，他正在盡力地拉拽住它們，在心中勸告自己、勒令自己明白，他只是病理性的，這是你所學(xué)的知識范疇內(nèi)能解釋的，這是……

李和錚握著他的手，嘗試說明白：“我這么說不是因為你，may，但我現(xiàn)在很懷疑，愛本身便是空無一物的東西?！?

“它可能是荷爾蒙造成的幻覺，是內(nèi)心不夠充盈產(chǎn)生的某種需求，并不是什么能‘被擁有’的東西?！?

“你可以嘗試……愛或許是空無一物的，但也許……”駱彌生放棄了拉拽理智，艱澀地尋找著能對應(yīng)的話。

在辯論場上他同樣是王牌辯手，他甚至是辯贏過李和錚的人，可他已經(jīng)太久太久都緘口不言。

因為情愫的藤蔓少了能攀升的架子，一夜夜的思念與愛意少了出口的人，最終只是自我吞咽。

再次出口，它被摔了個粉碎，被忘了個干凈，被隔離在銅墻鐵壁的心墻之外。

要吞鐵丸飲銅汁吻火舌，他依然要去訴說，卻總是詞不達(dá)意。

“你想我嗎？”駱彌生迫切地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李和錚在自己的五臟六腑里搜刮了一圈，在腦海中確認(rèn)了一遍，點了點頭：“想啊?！?

無論是剛到也門時的戒斷反應(yīng)，還是許多年后在周澤輝身邊描述的那個“在國內(nèi)等我活著回去的男朋友”。那說的都是駱彌生啊。即使他們分手了。

是想的。

可是為什么想，想的是什么，都不具備現(xiàn)實意義。

“這真的是解離的一種。”醫(yī)德的部分拼盡全力催動著駱彌生繼續(xù)解析，“你為了抵御那種生不如死的境遇帶給你的剝削，作為你自己情緒旁觀者已久?！?

“所以其實你并不知道所有情感是否能真正地觸達(dá)你的本我。書寫成為你的本能，這么些年來你用本能活著……”

然而很快，屬于醫(yī)德的部分消散了，駱彌生語無倫次，支撐不起更多，他終于找到了他想說的話：“阿和，你不要這么想。就算愛真的空無一物，但它確有其人?！?

李和錚平靜地望著他。

“過去是真實的，我。”他顫抖著，拉起李和錚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因為慌亂而提速的心跳，“我。真實存在的，一個愛人，愛著你的也被你愛過的，確有其人的。別否認(rèn)那些。李和錚，你別否認(rèn)那些?！?

他們避無可避地對視，一個眼中沒有情緒，一個情緒漫溢到無處盛放。

駱彌生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垂下了頭。

天色漸晚。

夕陽是流血的眼睛，在金紅色的草原之上，躲藏在云層之中，俯視著銜石西山的精衛(wèi)，目送著逐日而去的癡人。

“對不起?！崩詈湾P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耳側(cè)，“我得承認(rèn)我現(xiàn)在真的是很精神病，我思維方式真和我以前不一樣了?！?

“沒關(guān)系，這就是我仍在這里的意義?！瘪槒浬?zhèn)定下來，閉上眼睛，深呼吸，“你不要擔(dān)心，病理性的大腦損傷是可以醫(yī)治的，你忘了是因為什么碎過的心也是可以拼好的，只要我還在你身邊一天……”

風(fēng)又起。

溫和的晚風(fēng)齊天徹地，在這盛夏時分，吹起遙遠(yuǎn)的夏日回音。

杳靄流玉，駱彌生無力再支撐，總是挺拔的身姿垮了下去，頹唐地捂著臉：“對不起?！?

數(shù)年來最熟悉的痛苦隨著晚風(fēng)貫徹他全身，一再地提醒他，他早就失去李和錚太久太久，他們之間早早便沒有了未來。

一如此刻，他再也摸不到李和錚的心，他們之間是空蕩的，十年時光早讓他們面目全非，如今，他們只是徒有其名。

“那年，”李和錚垂眼看著記憶里那個驕傲如青竹的駱彌生痛得蜷縮起身體，像是坐在一場冰涼的夢里，周圍的草尖尖撫弄他們的皮膚，他扶住了駱彌生的肩膀，“為什么不再給我點時間。”

“對不起?！瘪槒浬闹缚p中溢出淚來，咬牙克制著哽咽，“對不起。我沒辦法。”

李和錚再次感受到了某種疼痛。上次這樣疼，是什么時候，不記得；上次這樣疼，是為了什么，不記得。

“你要政審，時間太緊了，我來不及，家里也來不及幫忙。你要培訓(xùn)，我要上學(xué)。你要出國，我要上學(xué)。你要去送死，我該死的還要去上學(xué)。我想跟你走，我來不及，我二十歲，我選不出來，我的家庭，我的學(xué)業(yè)，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問我我會什么？去當(dāng)你的累贅嗎？我配得上你嗎？你要政審，我想跟你走……你在為難，我看到你在為難，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頓飯，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煙，李和錚你在為難，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駱彌生捂著臉，泣不成聲。

李和錚摟住了他，拍他的后頸，拍他的背，喉頭苦澀?；蛟S是因為也吞咽了某些無色無味的液體，從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進(jìn)空蕩的胸腔。

“所以，may，這次回去后，我們……”

“不，你別說，你什么都別說。”駱彌生從他懷中抬起頭，眼眶通紅，抹了把淚，眸光堅定，字正腔圓地拋出五個字：“我們做|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