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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瘸腿狗
兩人一個瘸一個扶地往后去的路上, 李和錚還認真思考了關于他們是柯南的可能性。
“你看,我經常是哪兒打仗去哪兒,要見一堆死人, 離我最近的死我腳邊了?!彼治銎饋?,“你呢,醫院里也天天死人,過你手還死好幾個, 所以……”
駱彌生不愛聽。他感到無奈,這個人的生死觀都比他更灑脫。比起李和錚他才更像是“年紀大了”的那個,總想避讖, 聽不得他一天到晚死啊活啊的,一點都不想再讓他出去。
可惜他沒有立場, 即使有,也留不住他。
駱彌生只說:“走慢點, 沒事?!?
“那能有什么事,反正也不是我們的事?!崩詈湾P笑笑, “只是我這該死的好奇心,咂么出味兒來了?!?
是腿干擾了他沒能第一時間抵達現場——總是這樣干擾他。
等他們挪到人頭攢動的邊墻草坪下, 站在稍遠處, 王隊正在聲如洪鐘地訓話, 事情已經可以聽徐?,庌D述的版本了。
“剛才真開槍了。”徐?,庍^來小聲說著, “剛好和我們今天的話題有關,剛才有一條走丟的老黑背被人從圍墻外面拋進來,摔傷了。正好這一塊兒剛剛下訓, 這是正在等待領養的……”
“警犬走丟了。”匪夷所思的話。李和錚一挑眉, 確認道,“還是已經退役的等待被領養的?!?
“不能算走丟, 這些老犬都能自己尋路?!编峛雅壓低了聲音,“我們剛才聽這意思,犬大概率是被偷了。就昨天晚上的事,他們還在排查,偷狗的可能是發現了這是條警犬,剛剛心虛,冒險送回來了。”
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錚和駱彌生對視一眼,兩人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世界真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還能有偷狗的偷到警犬頭上。還讓他們趕上了。
有一位訓導員過來,向他們簡單解釋原委。
鄭b雅判斷得不錯,基地里有三條剛退役正在對接領養家庭的老年犬,身上都有些傷病。因為已經退役,不再需要每天嚴格地盯著上訓、收宿,讓它們自由地享受被領養前的退休時光。
昨夜圍墻這里的角門開了條縫,訓練有素的老黑背大約是放飛自我了,想出去溜達一圈再回來,就沒了。
訓導員們發現丟狗了,查監控,一看,是偷狗的套牌面包車,用了麻醉針,都氣炸了。這無異于是戰友被人販子拐了,連忙對接兄弟部門。才剛開始排查,對方就把狗送回來了。
奈何戰士遲暮,不然怎么可能被偷?一落地就把腿摔斷了。
李和錚感覺自己在聽地獄笑話,真是絕了。退休老狗斷了腿,到底是在說誰,哈哈哈……
旋即他意識到不對,正色:“那開槍是?”
訓導員沒說出話,為難地看看他。
李和錚了然,一點頭,沒再說話。
退役的警犬還是警犬嗎?如果是寵物失竊,那這件事的定性本來就模糊,對于失主而言和丟了親生孩子的痛苦程度能劃等號,在律法判定上,一般是個人重大財產損失。
可偷狗產業鏈早已完備,跟電詐似的,錢一到手立馬分散去無數個賬戶,追回的難度極大。
何況,人類掌握生殺大權時總會輕易手起刀落,留給追回的時間太少了……多少寵物主人像失獨家庭般奔走,到最后奔波來的是連骨頭渣都被嚼碎,毛都不剩。
加之這不光是個人重大財產損失,警犬資源保護是另一個話題。
開槍的大概是老黑背的訓導員,這會兒一張臉都脹紅了,小臂擋著眼睛,把眼淚擦下去。
李和錚不動聲色,雙手抱臂,又用一只手摩擦著下巴,垂著眼簾,不著痕跡地轉眼掃視緊張又興奮聽講中的徐?,?,收回目光。
他沖著眼前明顯心不在焉的這位訓導員笑了笑,半開玩笑地:“那可完蛋了?!?
訓導員匆匆點頭,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回去。
另一邊,王隊訓完話,看隊醫也提著醫藥箱沖了過來,便走過來,先沖他們道歉,解釋開槍后得趕緊寫報告,他也得去打報告,偷狗的人也得繼續追懲,今天恐怕不能過多配合采訪了。要不改時間,要不他們自己看著來。
李和錚頷首,客套幾句,寬慰他,讓他處理事件吧,不用管他們,并多加了一句“我心里有數”。
他的姿態實在是令人放心,看起來太可靠。一切盡在不言中,王隊再次歉疚地和他握手,帶著幾個人先回主樓去了。
徐?,庛皭澋啬克退麄冸x開:“怎么正好趕上這種事。”
“好事兒啊,這不正是你要的警犬資源保護嗎?”李和錚調侃地笑笑,“說什么來什么?!?
“那也對啊!非常好的沖突內容!”徐海瑤立刻興奮地甩下雙肩包,把那臺徠卡m11掏出來,雙手握著遞向李和錚。
李和錚掃了一眼這熟悉的老朋友,這機器幾乎是所有同僚的最愛,他也曾經帶著它一代又一代的產品奔走在硝煙中。
但在此情此景下,他沒有接相機,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微笑,垂眼看看徐?,?,而后轉身,徑自朝著那條正在被隊醫初步救治的老犬走去。
實習編輯懵了,一時竟沒敢叫人,茫然地看看照和老師的男朋友。
駱彌生第一下也沒品住他這是什么意思,看到他走到那躺著的老黑背旁,艱難地伸長屈不回來的病腿,好腿屈膝跪了下去,重心不穩,躬身用手撐著草地,心頭猛顫。
他下意識地,迫切地想要走到他身后頂住他,給他借力,怕這條瘸腿會在這個姿勢下讓他失去平衡。
但理智定住了他的腳步。別去打擾。
沒能做的了,駱彌生想了想,轉臉看向兩個姑娘:“你們是不是挺好奇,他為什么只寫戰地報道?”
兩個姑娘誠實地點頭。她們早都各有猜測。
從白逐雪口中和她的文件柜里認識李和錚的徐?,幭?,自媒體時代信息爆炸的同時也形成信息繭房,對于大部分人而言官媒只是用來看通知的。
何況有多少人這輩子都沒看過一篇深度稿件。照和老師一字千金,或許寫了也是暴殄天物。
更直面深入接觸李和錚的鄭b雅想,或許是因為老李在很多時候都堅持他的原則。而原則是一種沒道理的存在,是一條不需要問“為什么”的準繩,一旦失去便會永遠失去,因此不該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放下原則。
大到堅守戰地報道,小到說不撈人真沒撈人——出成績了,這兩天論壇里都炸鍋了,水課掛了簡直活見鬼。
可他顯然不會因為掛科的學生們聯合了爆料他們同居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那一批,掀起了一波“李和錚算什么東西”的浪潮,而做出任何改變。
真是站得高的人要承受更多風浪,學校里幾千名教師,誰也沒遭受過李和錚這樣的“待遇”,喜歡的極喜歡,討厭的極討厭。
剛才路上她提了下這件事,李老師和駱老師都笑了。
老李還說你也少看點sb發言,討厭我的人多了,哥們兒頭頂上冒飛機大炮都有多少人恨不得我被炸死呢,這些課都上不明白的小孩兒算老幾啊。
所以——
常年和她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打交道的心理醫生觀察過她們點頭后的沉默,笑了笑。
“他沒很多人想得那么玄?!瘪槒浬疽馑齻兂笸耍顺霾萜和?,給李和錚和留守的幾個警察叔叔交談的空間,“在很久以前,我們討論過很多次,關于……在這里……”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做新聞的限度?!?
姑娘們看看地,又仰頭看他。
“他過二十二歲生日,許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他永遠都不需要因為一些‘不得不’而放下相機扣上筆帽。”駱彌生注視著李和錚的背影。
“那時候我們都沒想到,幾天后,他迅速選定了戰地報道?!?
兩人品味著這句話的意思,悚然。
“別擔心?!瘪槒浬p手想抄白大褂的兜,奈何身上只有白t,作罷,“他不要你的相機,只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基地里今天發生的事兒不好報,抓回來的東西用不上,不想給你增加工作量。”
“但他現在還在抓。你今天要的內容,他會用別的方式給你補上。他答應了白總今天帶你,他會帶好你。他就這種人?!?
徐海瑤當即紅了眼眶。
鄭b雅一直認真聽著,突然問:“駱老師,我師父他的想法我大概了解,我想聽聽您怎么看待這件事?”
她也指了指腳下的地。
駱彌生沉默片刻,這樣說:“我一直在做我力所能及范圍內……能做的事。我們不一樣。”
——李和錚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李和錚不需要變成這樣。照和不需要為了那些層層疊疊的考量,收斂自己的鋒芒。
也許最后的結果,還是那樣。
駱彌生沒再多說,在一片靜默中,遠遠聽著李和錚三言兩語把凝重中的警察叔叔們逗笑,有技巧地讓他們放松到一個適合交談的狀態。
良久,他們要抬著初步包扎好的老犬回去了,駱彌生向晃悠著第一下沒成功起身的李和錚走去。
鄭b雅原地沒動,琢磨了好一會兒,明白了。
有人的筆桿鋒刃朝外,要自由發聲,要激烈反抗,要刺穿壁障;有人的筆桿鋒刃朝內,用仁和的方式,最愛寫的是治病救人的處方。
怪不得他們分手了。天天在論壇里吃瓜的女孩兒不合時宜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