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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蠱蟲
翌日清晨,天還未明。
小院外有車輪滾過的轱轆聲,人聲也逐漸沸騰起來。
赤華提著一籃草藥推開了廚間的木門。
灶臺上,昨日剩的兩枚果子已沒了蹤影,碟子上只剩了用作裝飾的一小撮干萎的薄荷葉。
角落里響起細碎的布料摩擦聲,赤華連頭都沒回,就知道窩在那里的男人已經醒了。
“我該怎樣稱呼你?劍南節度使吳宗吳大人?二十一?還是……張師子?”赤華問道。
“娘子喚某……我本名即可。”他的聲音沙啞,想來是那身傷毒帶累的。
“張師子,你要辦的事情都辦好了?”
“沒。”沒成功。
他沒想到那人居然這么警惕,與他飲宴也身著軟絲甲。
這么多年過去,他以為自己也算是心腹了,沒想到還是受人提防至此。
現在外面盛傳“‘節度使吳宗’被挾持”,說明那人還是想拿回這張臉皮,然后讓人把“節度使吳宗”這個角色繼續“演”下去。
他扶著墻壁,終于一步一步艱難地挪了出來。
由于他頭上的斗笠已經被拿掉,赤華毫無障礙地看見那詭異的三魄正一聳一聳地“耀武揚威”,于是她免不得背過身,繼續搗騰手上的草藥。
張師子好不容易夠到灶旁的小馬扎,靠著墻緩了好一陣,這才按住肋下的傷口,順著墻慢慢滑坐下去。
“你已經許多年沒見過你小妹了吧。”赤華沒有回頭,平淡地闡述著這個事實。
被刻意忽略多年的事實,被面前這個年輕女大夫一語道破。
他早知她不簡單。
十年前,因著頭領對她有所忌憚,想要滅口。他們一行刺客將她暫住的廂房圍得嚴嚴實實,但還是讓她提前察覺并且無聲無息地逃了。
而昨夜,那隊金吾衛就這么沖進醫館,哪怕他躲在廚間的柴堆后,哪怕搜查的金吾衛特意繞過柴堆與他四目相對,那金吾衛依然對他的存在一無所覺——
他知道,他賭對了。
張師子沉默良久:“是有好些年了,她如果還活著,估計現在看著跟你年歲相當。”
與我相當嗎?那可不得了……赤華嘴角的弧度多了絲玩味。
她將干巴的草藥放進藥缽,拿起杵子一下一下將草藥搗成碎末。
灶膛早就涼透,她另在灶上架起一只黃釉小風爐,又摸出一只砂銚穩穩放在爐上,這才將搗碎的藥末一股腦倒入銚里,叫道:“舀一瓢水來。”
因著這廚間中只有兩人,張師子愣了愣,當即反應,她喊的應是他自己。
他慢慢挪動起來,掀起一旁半人高的水缸蓋,缸里的水只有一半深,他彎腰用水瓢舀水時,腰間傷口正磕在缸沿。
看著他吃痛往回走,赤華只輕抬下巴,示意他往藥銚里倒水。
待水注滿,赤華懶得偽裝,輕輕打了一個響指,爐中木炭立刻便紅火地燃了起來。
“攪著。”她從一旁拿起一柄長柄調勺丟進藥銚,隨即當起甩手掌柜,坐到他原先坐著的小馬扎上。
張師子執起那長柄調勺,攪動著藥銚里的藥汁。
不多時,爐上飄起細細白煙,藥草的苦澀味慢慢溢滿灶間。
“你可知你被種了蠱?”赤華懶懶地靠著墻,看向門外小院里的曬藥架。
男人的手猛地一頓,回頭之時眼中多了些愕然:“中蠱?”
“你指甲蓋下的水泡,”赤華無奈地掃了他一眼,視線隨之移開,“你該不會以為那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吧?”
他松了調勺,十個手指簇在一起,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十個指甲蓋。
“手別停。”她淡聲提醒道。
銚里的藥越發濃稠,綠汪汪中偶爾帶一抹紫,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臭味。
他默默拿起調勺繼續攪拌。
雖然發脹的臉皮讓他顯不出細微表情,但他頸側繃得死緊的青筋,以及不斷滾動的喉頭都可以看出他正不斷掩飾著不適。
“其實他們只要用你小妹就可以要挾你。”她托著腮,滿臉無辜地看著他:“可他們為什么要用蠱呢?”
“因為那壓根就不是我小妹,”他咬牙切齒道:“我小妹每到懸鈴木飄絮之時便會風邪入體,可她如今住的小院里,居然栽有懸鈴木,而她壓根就沒有任何不適!”
他早知自己大限將至,唯恐小妹沒了利用價值會慘遭毒手,他多番刺探,半月前終于得知小妹下落,滿懷期待準備帶她遠走高飛,沒想到那居然是個冒名頂替的!
那蠱,便是組織防著他發現真相而留的后手!
他握住調勺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手背更是青筋畢露,赤華有些擔心他會折斷調勺柄。
“乘五月五端午陽氣極盛之時,聚蛇、蜈蚣、蜥蜴、□□等百種毒蟲于甕缸中,毒蟲互相吞噬,一年后則蠱王成。”她頓了頓:“你必定也好奇,那蠱是怎么種到你體內的。”
少女還在繼續解釋,話音里帶著莫名的笑意:“用秘法將蠱王封于蠟丸中,再讓人服下,這是下蠱的方法之一。但也有蠱蟲是直接通過人體各處穴口往里鉆,比如鼻腔、耳腔,比如……”
她的的未盡之意,已經通過她的雙眸表露無遺。只一雙明亮杏眸掃過,他霎時覺得自己已經被蠱蟲咬得千瘡百孔。
“我瞧著那蠱蟲的形態,當為‘龍蠱’。”
金蠶蠱最終養成的狀態,根據形態不同,又有不同的叫法。似蛇似蜈蚣類長蟲的,被叫作“龍蠱”,若是似蛙似蜥蜴的,則被叫作“麒麟蠱”。
“蠱母入體可服藥壓制,可因你背叛,自是得不到配藥,那蠱母已經在你體內產卵,你指甲蓋下的水泡便是蠱母產下的卵,若不能壓制蠱母,不出十日,蟲卵便會自你體內孵化,屆時……”
千百只蠱蟲自他體內破體而出,他自是會被咬得百孔千瘡、血肉模糊。
張師子當即放下調勺,直愣愣地朝她跪了下去,“我自知罪孽深重,這條賤命也不值錢,只是還有家仇未報,但求娘子為我治臉解蠱,待我大仇得報,自當牛做馬報答娘子。”
“牛馬么?”赤華聽后,忽而咧嘴笑了:“這未嘗不可。”
他還待再說,可她卻再次開口:“我想要你體內的母蠱。”
“這……”他疑惑:“自然任由娘子處置。”
“你答應便好,”赤華臉上笑意深了幾分:“想要活取蠱母,只能活剖,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