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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晉原帝身邊的金吾衛(wèi)是張孟,他出身貧寒,廢盡了心機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向來瞧不上世子這類貴胄,這會兒見李琛大禍臨頭,神色像是目睹了一樁樂事。
李琛視若無睹,邁步走進來,掀起袍擺單膝跪地,“微臣參見陛下。”
身后鄭柏屏息靜氣地關了門,立在邊上眼觀鼻鼻觀心,屋里一時陷入一片毛骨悚然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之際。
晉原帝站在案幾后,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李琛,這個人是他皇兄的兒子,是他妻子的外甥,身體里流著李家的血,眉目里跟年輕的自己有著幾分相似。
他轉了轉扳指,“尚書左丞的死,你作何解釋?”
李琛慢慢地抬起頭,目若寒星,道:“臣不知情,沒有解釋,今天死了這個,明天死了那個,倘若都要解釋,那要廢的唾沫星子未免太多了。”
鄭柏再鎮(zhèn)定給他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張孟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手背青筋暴起,只待皇上一聲令下,就給李琛一刀砍成兩截。
第47章
晉原帝的臉色完全變了, 怒不可遏地喝道:“——李琛!”
李琛頷首:“臣在。”
“你、你當真是失心瘋了不成?!”晉原帝咬牙切齒,眼里滿是疾風驟雨,對方刀槍不入的平靜態(tài)度, 更是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一口氣堵在胸腔里。
“陛下何以和我這個瘋子計較。”
晉原帝一把將案幾上折子全掃了下去,“你看看這一份份奏表!天子腳下, 堂堂正四品大臣叫人沉進陰溝死不瞑目!北衙禁衛(wèi)在你麾下授命,這些證據(jù)難道是假的?你跟朕說不知情——是不是等下獄大理寺審訊你才知情?!”
那些奏折和供詞順著金階滑落在李琛面前, 他沒有伸手去撿, 按照尋常人的處理方法就應該三跪九叩, 眼淚鼻涕混在一起,跟晉原帝傾訴衷腸,深表忠心。
李琛道:“陛下, 三日內臣一定查清真相,如若逾期,任憑處置。”
晉原帝竭力壓制著怒火,可越是按捺燒得越是旺盛, 胸口眼前陣陣發(fā)悶,陰沉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供詞證據(jù)都是假的?”
“我只是覺得很巧,潘志遙前腳離開長安, 后腳周越大人就出了事,有關北衙的罪證順水推舟呈上御殿,未免來得太快,仿佛這座皇宮里有一雙眼睛, 在盯著陛下,盯著北衙。”
李琛說這話時,冷淡的目光掃了一圈御書房,被他眼風掠過的鄭柏噤若寒蟬,張孟更是渾身僵硬。
晉原帝被他三言兩語挑撥得疑心更深,自從周越死后,他才發(fā)現(xiàn)身邊已經無人可信,放眼望去,半壁朝堂都在覬覦他的位置,一刻也坐不穩(wěn)當,他生怕自己是怎么得來這皇權,別人又會怎么得去。
靜了半晌,他道:“好,朕給你三日,屆時如果你無法找出真相,就自己去大理寺領罪吧。”
“是。”
葉知昀救兵還沒有搬來,才到殿外就見李琛安然無恙的走出來了,還聽他說了三日之限,愕然半晌,“世子知道從何查起?”
“不知道。”李琛被革了職也不當回事,大搖大擺地流連勾欄妓院中,還拉著葉知昀一同前往,一點也沒有查案的意思。
葉知昀不想在勾欄里浪費時間,想把周越的案情查清楚,為此還去找了燕王,可對方忙得見不著人影。
他路上還在焦頭爛額,聽見馬車外面喧囂聲起,掀開簾子一看,道路兩邊百姓擁擠,對策馬在前的李琛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人朝他亂拋爛菜葉和果子,鬧哄哄地讓他給周越償命。
葉知昀睜大了眼睛,這一幕和他父親身死的景象何其相似,眾口鑠金,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周家派來擾亂視線的人,他連忙對車夫道:“停車!”
車夫還沒有停穩(wěn),他就跳下車,李琛聽見身后的動靜,躲過旁邊飛來的蛋殼,手臂一攬,把葉知昀抱上馬,“怎么不好好待里面?”
葉知昀窩在他懷里,道:“世子,你沒事吧?”
話剛落音,迎面又飛來一個果子,李琛抬手接住,在衣襟上隨意擦了擦,啃了一口,“真浪費啊。”
低頭對上葉知昀緊張的神色,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挑眉疏地笑了笑。
莫名地,葉知昀覺得臨頭之禍根本不算什么了。
接著,他幾乎是被李琛夾在胳肢窩下帶了玉衡樓。
玉衡樓能在長安長盛不衰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天一個花樣,紙醉金迷,完全不理會外界的局勢,花枝招展的姑娘們紛紛迎過來,簇擁著他們,嬌笑連連。
“公子公子,快來呀……”
葉知昀被她們拉著胳膊推去,來不及回頭看世子怎么樣了,在羅帕和裙擺間眼花繚亂,“你們……”
“今天是將軍夜,按咱們玉衡樓的規(guī)矩是所有人都參加進來,快換上衣服,別讓人認出來,不然可是有懲罰的!”
“葉公子,快些選好衣服,我們在外面等著你……”
從這些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話里,他知道了個大概,古時有個將軍貌美如女子,不夠威武,以假面上陣殺敵,降妖伏魔,今天玉衡樓玩的花樣就是假扮這位將軍上‘戰(zhàn)場’。
葉知昀著實無言以對,姑娘們退了出去,他一個人面對這一屋子五花八門的衣服,這些衣服做的花里胡哨,甲胄鐵盔的紋路雕刻得非常精細,就是華而不實,還有各種妖魔鬼怪的發(fā)飾,牛頭馬面、畫皮鬼、九尾狐等等,以供“將軍”斬殺。
葉知昀走了一圈,覺得其中一部分衣袍實在有傷風化,于是便挑了一件看起來普通些的小鬼裝扮換上。
臨走之際,他戴了個頭頂長犄角的面具,遮住鼻子以上的面容,對著銅鏡瞧了瞧,嗯,保準沒有人能認出來。
轉入廳堂,外面已經變成了一群將軍以及牛鬼蛇神在游蕩,玉衡樓整座樓無論站在哪一層,都能看見下方的景象,人聲鼎沸處中間是一座橋,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水池,飄浮著一個個水燈,這樣奢華、改頭換面的布置場地,在長安也算獨一份了。
手持木劍、身披甲胄的將軍們走在橋上,腳下橋面是鐵鏈,沒有護欄,搖搖晃晃,還要防備著旁邊的人偷襲,若是落了水就算輸了,若是能走到盡頭,那么今天在玉衡樓的花銷全免。
這么人倒不是圖個錢財,而是熱鬧,二樓琴聲陣陣,姑娘們是清一色的畫皮鬼,聚攏在一起歡聲笑語,將手帕向下面心儀的將軍扔去。
葉知昀在人群里,一眼看見了橋上喝酒的男人就是李琛,對方在眾多將軍里實在太過出類拔萃,那些手帕都往他身上砸去。
一會兒的功夫,李琛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持著木劍,步伐飄忽,看起來下一刻就會摔下橋去,但總在將跌未落間搖擺著。
葉知昀旁邊是一個青面獠牙的夜叉,捋起袖子看起來打算沖上去,但又因為難度而駐足,不想當個落水鬼,大大咧咧的自來熟,扭頭問他:“你怎么不上去試試?”
葉知昀看著就好,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