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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昀漸漸冷靜下來,對他一頷首,視線落在卷子上,殿試這一仗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輸,只有點□□名他才能立足朝堂,也能幫助世子和沈清欒。
他調整好狀態,提筆蘸墨,晉原帝頒布的第一道策題是前朝外重內輕,現今外輕內重,各有得論。
前朝之治在于拖延中求安穩,任爾東西南北風,先勸農薄賦,養兵蓄銳,將貿易和人口逐步漲大,以足夠的國力支撐才將胡人侵擾和藩鎮割據收拾妥當,才有了將近五十年的盛世太平。
可之后十多年來的戰亂更迭,大晉的國力已經大不如前,外有胡人作亂,內有派系林立,晉原帝借助潘家的力量登上帝位的那一刻,就應該想到會有如今的局面。
晉原帝最牽掛在心頭的事,就是手握權柄的潘家會不會反,朝中國庫空虛,潘家卻富得流油,足夠撐起潘志遙造反的兵力,但若是想要釋權不可能一趨而就,朝中武官并不多,能派上作用的更少,在宗親和寒門兩股力量成形之前,還需要明面上倚重潘家,暗地里從洛陽釜底抽薪,維持住平衡。
寫到一半,葉知昀開始從未有過的迷茫起來,瓦解潘家的計策無時無刻不縈繞在腦海里,他很清楚前方的路,像是真的能隨著他的筆左右一般,但那條正確的路仿佛一開始就不是為他而準備的。
他想,所有人都拿他和他的父親比較,倘若是鎮南大將軍,一定會不偏不倚地將那條路走到盡頭,然而他連邁步的打算都沒有。
一題題策問答下去,像是在跟祭酒下棋,每一步都是陷阱,要是想贏,只能剝離自己的感情,專門挑對方的軟肋踩下去。
出題的人是晉原帝,他的軟肋就是緊抓住權力的那顆心。
殿試從早考到晚上,天色漆黑,葉知昀滴水未進,寫完了卷子走出來,餓過了點已經感受不到饑餓,意識像浸透了冰水般冷靜。
司靈也急匆匆出來,兩人沒有商量殿試考得如何,葉知昀直接問:“你來時有沒有清欒的消息?”
司靈搖了搖頭,凝重道:“沒有,我們現在出宮去找他吧。”
“世子早就帶人去找了,可到現在都沒回來。”葉知昀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
司靈道:“看來我們三個都被刺客埋伏了,不過我沒跟他們正面交鋒,我離開茶館的時候就察覺出有人跟在后面,幸好我對那一帶熟悉,繞了幾圈把他們甩了才趕來。”
“我們先出宮去沈府看看。”
兩個人走下石階,還沒有幾步路,忽然聽見后方有人喊他們,嚴恒剛剛從正殿當值抽出空,聽說了殿試結束的消息便趕到,喊住他們道:“世子之前吩咐過讓我護送你回去,跟我走吧。”
葉知昀忙道:“世子在哪?”
嚴恒的面色微凝,頓了頓,道:“世子在皇上那里。”
葉知昀隱隱覺得不妙,追問:“他怎么樣了?那些刺客皇上打算怎么追查?”
這下嚴恒停頓的時間更久,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聲道:“世子帶著禁軍去追查作亂的刺客,但卻沒有找到一點線索。”
葉知昀想了想,道:“不是還有那些刺客的尸體嗎?他們身上也沒有線索?”
“據我從陛下那里聽來的消息,那一隊禁軍的確是搜查尸體了,只不過那些死去的人,并不是刺客,而是……普通百姓。”
葉知昀和司靈怔住了。
嚴恒繼續道:“皇上為此大怒,下令讓張孟帶金吾衛協助大理寺調查,死了二十多個無辜百姓,現在民間關于世子的流言四起,還有潘家黨羽一起上折子參他。”
或許是看少年的臉色太差,嚴恒忙道,“別擔心,世子現在還沒有事,只是受審罷了,燕王殿下已經進宮了,還有皇后娘娘在后保著。”
葉知昀抿緊了唇角,“世子沒有理由殺害百姓,這是潘家陷害,皇上那里怎么表態?”
嚴恒道:“皇上沒有說處置世子,那些折子還壓在御書房,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葉知昀揣測起來,晉原帝未必不知道真相,只不過他是個非常多疑的人,就怕潘家刻意引起皇上對世子的猜疑……
此刻燕王進宮,應該就是去收拾這二十幾條人命的爛攤子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他憂心已久,“嚴兄,沈尚書的公子怎么樣了?”
“他遭到刺客襲擊受了重傷,還在昏迷不醒。”
葉知昀微微閉了下眼,雖然早就猜到了他定是遭到不測才錯過殿試,但是心里還是騰起一團怒火。
沈清欒和他那夜長談還近在眼前,他甚至無法想象對方醒來后的神情,潘家一而再再而三使盡詭計,步步緊逼,今日之后,無論是他,還是燕王恐怕都到了容忍的邊緣。
第43章
葉知昀和司靈跟著嚴恒離開皇宮, 馬車一路到了尚書府,管家引他們向前走,沈尚書站在門前, 他的臉上滿是疲累, 顯然是今天發生的事讓他心力交瘁,招了招手讓少年們進去, 又和嚴恒交談幾句。
屋里大夫已經診治過了,空氣里彌漫著股苦藥味和血腥氣。
沈清欒躺在床榻上, 手臂、額頭上裹了數層紗布, 雙目緊閉, 呼吸微弱,白凈的臉上還殘留著細小的血痕。
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待在屋里陪在他身邊。
又過了一個時辰, 丫鬟推門來請他們去吃飯,葉知昀道:“殿試考完過了這么長時間,你先去吃飯吧。”
司靈搖了搖頭,完全沒有心思去吃飯, 兩人又繼續僵坐著,一炷香后,沈清欒才有了動靜, 他搭在床邊的手指微微一動,撐著起身時四肢百骸都在嘶啞作痛,腦海昏漲,眼前一片眩暈。
葉知昀忙去扶他, 司靈在他身后墊上軟枕方便靠著,他們湊在床邊,一齊小心翼翼地等待著對方反應。
沈清欒的意識漸漸清醒,看了看身上的傷,又看了一眼窗戶外的夜色,問道:“殿試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屋里里落針可聞,殿試中葉知昀和司靈解決了無數難題,此刻面對這一句話,卻答不出一個字。
沈清欒心里也明白他已經錯過殿試,但仍然不死心地問出來,在兩人的沉默里,他眼睛里的光黯淡下來,喉結滾動,艱澀出聲道:“……我知道了。”
頓了頓,他又急著掀開被子下床,“你們是不是一直在陪著我,現在還沒有用飯吧?其實我沒事……”
或許是因為一朝期望落空,精神上的打擊讓他完全忘了身體的傷,沈清欒使不上力,差點從床上摔下來,被眼疾手快的司靈扶住,“哎,當心傷口裂開,你好好躺著休養。”
“我沒事,我沒事……”沈清欒狼狽地坐回去,現在的他仿佛做什么都無能為力,低下頭,但那些壓抑的情緒怎么也控制不住,像是洪水侵襲而來,咬緊牙關也止不住哽咽,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通紅的眼眶里冒出來,“我只是有點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