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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盡是煙花的破空聲,悉悉索索的碎末打落在枝葉上,他記起來了什么,問:“聽燕王說,世子原本是不是要出城游學,現在還有走的打算嗎?”
李琛似乎回了一句話,但葉知昀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
李琛不再說話,拉過他的手,一筆一劃寫了一個不字。
轉眼之間,放完了煙花,燕王示意兩個人上馬車準備進宮。
李琛對葉知昀道:“不去游學了,就待在長安逛逛勾欄,喝喝小酒,享受享受富貴安逸日子。”
燕王坐在他對面,語氣沉肅:“你已經到了弱冠之年,還成天想著這些念頭,一無官職,二無妻兒,看看長安城里除了你還有第二個嗎?”
關于李琛的婚事,葉知昀是聽說過一些的,晉原帝上位之前,朝中奪嫡之爭格外激烈,血雨腥風人人自危,身為燕王之子,連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都會被疑是鞏固勢力,加上他自己也不上心,聲名劣跡斑斑,還四處游學不歸,婚事自然就被耽擱下來了。
李琛向后一仰,枕著胳膊,漫不經心道:“自由自在多好啊,何必拘泥妻兒官職?像周御史家的那小子,娶了媳婦,出來喝個酒還被揪著耳朵拉回去……像您呢,一守渭水十多年,連封家書也不寫,回來一趟吧,拜拜我娘的牌位……”
隨著他的話,葉知昀越來越感到不妙,看向對面燕王的臉色,拉了拉李琛的袖擺。
對方卻自顧自地繼續道:“再回來一趟吧,替自己的救命恩人收殮收殮尸骨……”
燕王驟然一拍案幾,砰地一聲響,車廂里氣氛一片凝固。
李琛慢慢坐直身體,跟他的父親對視,嘴角帶笑,充滿無聲的嘲諷和挑釁。
葉知昀到了這一刻,才知道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有多么惡劣。
淡淡的月光落在夜路上,松樹枝杈間掛著冰,馬車停下,李琛被轟下了車,他也不在意,可沒想到葉知昀也跟著下來了。
“你下來做什么?”
葉知昀跟燕王說了聲,讓對方先進宮不用管他后,才轉向面前的男人道:“陪你走走。”
李琛沒有過問他此前的那些事,他便也沒談及李琛為何要故意觸怒燕王。
這里離皇宮還有兩條街的距離,夜里寒風凜冽,李琛問:“你也不覺得冷?”
葉知昀只穿了一件舊布棉袍,聽了對方的話剛想搖了搖頭,卻先打了個噴嚏。
李琛哈哈一笑,把身上的狐裘解了,披在少年的身上。
帶著對方體溫的狐裘籠罩而來,擋住了寒氣,葉知昀想到第一回見到世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寒冷的天氣,也是一條滿是冰雪的長街。
“世子不冷嗎?”
李琛一手搭上少年的肩膀,“還成,你靠近點就不冷了。”
葉知昀也學著他的動作,一手抱住他的腰,互相取暖,卻感到對方在微微抖動,“世子你笑什么?”
李琛壓不住笑意,翹著嘴角,“不,沒什么。”
他們還是低估寒冬臘月的威力,兩個人來到宮門前時,眉毛眼睫上都掛上了白霜。
侍衛們第一眼還沒認出來他們,誰也沒想到世子爺連個車駕都沒有,不過李琛出格的事做的太多,侍衛已經見怪不怪,放他們通過宮門。
李琛進宮的第一件事,便是帶著葉知昀去面見徐皇后,宮女先一步進去通報,大殿里暖帳熏香,陳設精雕細琢,掛著不少出自名家之手的畫作。
徐皇后見了帶著風雪的兩人,忙叫宮人送來姜湯。
“怎么弄成這副樣子?”徐皇后坐在案幾邊,袍上繡著大片的玉蘭花,鬢發如云,妝容淡雅,她的眉梢微微下垂,顯得面容很是溫柔,說起話讓人如沐春風。
李琛笑道:“還不是惹怒了老頭子,被他趕下馬車了。”
“今日是除夕,你應該同燕王好好相處的。”徐皇后嘆了一口氣,她的目光轉了過來,看向葉知昀,“你就是鎮南大將軍的兒子知昀吧,你父親的事當初我向皇上求過情,但還是無能為力,苦了你,現在在燕王府住得可還習慣?”
葉知昀曾在擊鞠場與徐皇后見過一面,沒想到她是個這般溫柔和善的人,難怪世子親近這位姨母,想必在她身上,就帶著燕王妃的影子。
“回皇后娘娘,住得一切都妥當。”
徐皇后點了點頭,又對李琛道:“你也留點心,多照顧照顧他。”
李琛的視線和葉知昀對上,笑著應聲:“明白。”
宮人們把姜湯送進屋,徐皇后道:“先喝姜湯驅驅寒,這個時辰來還沒有用飯吧?我這里一些糕點蜜餞,吃一些再去晚宴。”
葉知昀和李琛都吃了糕點墊墊肚子,徐皇后又問了會兒兩個人的近況,包括葉知昀一些在鶴亭書院念書的功課。
不一時,宮人來傳話,她便起身先去甘露殿,和皇上一起赴宴,還沒有走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道:“瑾行,皇上前兩日還提起要找你談談,說是要給你安個職位,別成天閑置在家,你跟我一起去見皇上吧。”
“又是當官的事啊……”李琛不感興趣,但徐皇后說了,他便點了點頭,目光看向葉知昀。
葉知昀道:“世子去面見陛下吧,我先去晚宴。”
出了殿,宮人領著他向朝露園的方向而去,路上經過御花園,樹蔭兩邊掛著排紅燈籠,燈火通明,前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葉知昀注意到花簇里似乎伏著一道漆黑的人影,宮人嚇了一跳,正要上前察看,那道人影似乎也發現了有人靠近,側過臉來。
他一身黑色甲胄,艱難地弓身趴在灌木上,腰間懸著長劍,他的樣貌看起來還很年輕,面容英氣逼人,鼻梁到下巴的線條流暢奪目。
宮人認出了人,驚道:“嚴將軍,你在這里做什么?”
年輕男人保持著那個詭異的姿勢,盡量維持著平淡的口氣道:“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