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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因為大雪,射禮便停了課,今日太陽從云層中冒出一角,學生們便通通被喚去廣場。
能去廣場舒展筋骨,自然要比在待在學齋好得多,學生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沿著湖邊垂柳,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葉知昀抬起頭,迎面看見沈清欒朝他跑過來,“今日射藝早練完早走,我跟他們約好了出去玩,葉公子你來不來?”
“去哪?”葉知昀問。
“是個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沈清欒和他并肩走,喋喋不休地說,“我昨晚抄書抄了一夜,今天還要練射箭,著實心煩,若是可以我寧愿再抄一天,也不想去練弓箭。”
廣場上四面寬闊,放置了一排案幾,堆積著弓箭等雜物,六七丈遠處立著箭靶。
很快葉知昀就知道對方為什么不想練射術了,十幾支箭羽飛出去,沒有一支射中箭靶。
相反的是,眾人擁簇著的司靈幾乎做到了百發百中,他依然是那一身灰不溜秋的布衫,每中一箭便響起圍觀眾人的喝彩,很快箭簍空下去,他扭頭對沈清欒做了一個鬼臉。
沈清欒氣得鼓起腮幫,把弓扔給葉知昀,“不練了,我就不是射箭的料,你來吧。”
葉知昀從箭簍中抽出一支箭羽,搭在弓上,對準遠方的箭靶,動作流暢地松開弦,箭矢頓時飛射而出!
“你在將軍府長大射藝定一定練得很……”沈清欒舉目望去,聲音變得僵硬起來,“好……”
中是中了,只不過……
旁邊響起一道不滿地喊聲:“誰的箭啊?怎么射在我的靶子上了?”
葉知昀干巴巴地咳了一聲,正準備重新再來,忽然沈清欒拉了他一把,警惕地道:“他們怎么來了?”
只見前方十幾個少年面色不善地朝他們圍過來,為首之人走到葉知昀面前,站定抱臂。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對襟窄袖長衫,腰間掛著狼首花紋玉佩,頭發束在冠中,面容俊逸,棱角分明,上挑的眼睛帶著傲慢,目光中充滿陰鷙。
他開口,聲音里滿是諷刺的意味:“怎么?鎮南大將軍唯一的兒子連區區射藝都解決不了?哦對了,不應該再叫鎮南大將軍,而是罪臣葉朔烽,我聽說在朝堂里你也承認了,你爹是個狼子野心的罪人。”
葉知昀淡淡抬眼,“你是誰?”
第5章
對方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四周的氣氛太過凝滯,沈清欒看不下去了,附耳在葉知昀低聲道:“他是前任大理寺卿——平良侯之子程嘉垣。平良侯雖死,但他母族是東都世家,護了他一命,現在在長安依附潘家。”
提示到這里,葉知昀大概明白了對方為什么一身戾氣的找上門。
鎮南大將軍葉朔烽死后,凡與其交往密切的官員,都被一一下獄審查,多數人進去了就沒能出來,平良侯亦死于牢獄之災。
對方估計是因為平良侯的死因,對他頗為怨恨,葉知昀不想和他起爭端,轉身和沈清欒道:“我們換一個地方練射箭吧。”
沈清欒還沒有點頭,程嘉垣又道:“無可辯駁就著急要走?其實我很想知道,皇上怎么就留了你這殘渣余孽?你怎么就沒有跟你那奸佞豺狼之父一起去死?還有何顏面上鶴亭書院來讀書?”
葉知昀停下腳步。
四周的學生們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紛紛望過來,一時場面安靜至極。
沈清欒和葉知昀雖然才結識一日,但卻實實在在地把他當做朋友,聞言怒不可遏:“才不是你說的這樣!謠言止于智者,你倒好,還當成真相了不成——”
忽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打斷了沈清欒的話,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身邊的少年。
葉知昀沒有看沈清欒,而是迎上程嘉垣森冷的目光,開口問:“你知不知道平良侯下獄斬首的罪名是什么?”
程嘉垣臉上冰冷諷刺的神色微微凝滯,像是碎裂開一道縫隙,眼里布滿血絲,渾身散發出的氣勢更加凌厲,隱隱透著殺意。
葉知昀視若無睹,自問自答道:“是十罪之首的謀反。你父親和我父親同樣因此而死,你這么一番話,究竟是在瞧不起我,還是在瞧不起你自己?”
四周的氣氛簡直劍拔弩張,程嘉垣的胸膛劇烈起伏幾下,顯然怒到極致,卻不知從何反駁,過了數息才冷哼一聲,語氣尖銳地道:“我爹忠心耿耿,才不會謀反!若不是葉朔烽謀反在前,怎么會將我爹牽連至死?”
葉知昀心里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忠心耿耿’這幾個字輕輕松松地能從對方的嘴里冒出來,于他而言,卻是如鯁在喉、有口難辯,只道:“謀反一罪蓋棺定論,乃是皇上御筆親書下的詔令,不是你一言可以更改的,若是再有疑問,不妨與陛下商討商討,看看是你說得對,還是陛下錯了?”
搬出皇帝這座大山,程嘉垣無法再說半個字,只能忿恨地瞪著葉知昀。
葉知昀不再看他一眼,穿過人群向外走,程嘉垣帶來的潘家子弟擋住前路,沈清欒道:“你們還想動手不成?要知道這里是哪,一旦我稟報祭酒,你們都要滾出鶴亭書院。”
即使是最近勢頭強勁的潘家也不敢在書院妄為,就在幾個少年人退開時,忽然身后響起一道利器出鞘聲,無比清晰的傳入葉知昀耳中。
圍觀的眾人驚呼起來,沈清欒震驚地喝道:“你想做什么?”
程嘉垣手里執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刃,指向人群中的葉知昀,冷冷道:“我只知道我父親的死和你葉家脫不了干系,今日你休想善了,我們就按書院的規矩來,一對一比試,生死弗論。”
沈清欒看向葉知昀,對方身形清瘦,連射箭都射不準,怎么看也不會是劍術拔尖的程嘉垣的對手。
他正焦急想主意時,聽見葉知昀平靜地回道:“生死弗論?你是覺得一定能殺得了我?”
畢竟鎮南大將軍府的出身放在那里,程嘉垣即使抱以輕蔑的態度,但仍理智地保持著謹慎,沒有必勝的把握,他卻沒有露出分毫端倪,不耐煩地道:“別廢話!你就說敢不敢與我一戰?!”
葉知昀說了句實話:“我不想把命丟在這里。”
程嘉垣嗤笑一聲,“你倒是惜命得很,你爹好歹是個將軍,怎么就生出你這么一個軟蛋兒子……”
“正因為是將軍之子,我從小便明白一個道理,可惜程公子卻還糊涂著。”葉知昀道,“胡人在邊疆肆虐,意圖吞沒我大晉土地,而我等鶴亭書院學子,今日習六藝讀詩書,就是為了明日報效大晉,而不是輕若鴻毛地死在你爭我斗的仇怨里。”
他的聲音并不大,可話里的意思如同一重重大帽蓋下來,壓得程嘉垣持劍的手重若泰山,難以挪動半分。
“死在邊疆是為榮,死在朝堂是為恥。平生無功可成,盡會逞兇斗狠,程公子的作為,便是所謂的勇于私戰,怯于公斗。”
幾乎是葉知昀話剛落音,周圍響起一圈叫好聲,還有人噼里啪啦地為他鼓掌,沈清欒就激動地抱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