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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從對方指間滑脫的瞬間,他似乎聽到慕燁喉間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
束函清站起身,再沒有任何猶豫,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山洞。
山洞外的風帶著植物腐爛和夜晚的涼意灌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
洞外的月光晦暗不明,樹影幢幢如同鬼魅。
束函清拖著傷腿,憑著腦中那點模糊又清晰的記憶,小心翼翼地繞開了前方不遠處,那片看似平坦,實則掩蓋著一個深坑的腐敗落葉區域。
他一步一步,走向與劇情截然相反的方向。
劇情君那平板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你真的要走嗎?”
束函清腳步沒停:“……這不是廢話嗎?我都知道前面是坑了,還非要閉著眼睛往里跳?”
劇情君沉默了一瞬,然后那機械音居然透出一點點詭異的欣慰:“這就對了?!?
束函清懶得再搭理它。
他拖著那條刺痛的腿,在林子里穿梭。腿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上輩子掉進陷阱,在坑底呆一夜的絕望和狼狽,這點疼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前方樹木漸疏,天光透了進來,視野也開闊了。
林子邊緣的空地上,果然停著幾輛改裝過的,布滿泥濘和刮痕的越野車。
幾個人影在車邊忙碌,是隊伍里先一步撤出來的成員。
桑邁眼尖,老遠就看見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揚聲喊:“束哥!這邊!你腿怎么了?”
他快步跑過來,目光在束函清沾滿泥土和植物汁液的褲腿上掃過,又看向他身后幽暗的林子:“你見著隊長和榮樺了嗎?我們出來清點人數,就差你,隊長和榮樺了。”
束函清搖了搖頭,借著桑邁伸過來的手站穩,喘了口氣才說:“腳沒事,就是被藤蔓纏了下,刮破了點皮,那藤蔓估計有點毒,我待會噴點藥。
“隊長和榮樺……我沒碰見?!?
“就他們倆沒出來?”
桑邁點點頭,眉頭擰著。
在這個小隊里,慕燁是隊長,束函清是副隊,那桑邁就是公認的三把手,辦事穩重。
他望著越來越暗的天色,有些擔憂:“這天快黑了,林子里夜里更危險,我們只有明天天亮再進去找?隊長實力強,榮樺那小子雖然看著弱,植物系異能在林子里反而有優勢,他倆應該能自保?!?
其他幾個隊員也圍了過來,紛紛表示同意。
他們這次的任務是給基地實驗室采集一種特定的變異草藥,報酬相當可觀。
夜晚進入這片詭異的林子實在有些冒險。
束函清當然不能讓他們現在進去,壞了慕燁和榮樺那情定一夜的好事。他面上不動聲色,順著桑邁的話點了點頭:“嗯,有道理。隊長他們應該能應付,我們先休整,明天一早再進去接應。”
他在隊員們用防水布和樹枝臨時搭起的簡易帳篷里處理傷口。
脫下褲腿,小腿上一圈被藤蔓倒刺刮出的血痕,皮肉翻著,沾著泥土和草屑。
他面無表情地凝聚起水系異能,一股清涼的水流小心地沖洗著傷口,帶走污物,露出底下鮮紅的皮肉。
疼。
他上了基地配發的止血消炎藥粉,用干凈的繃帶纏好,又換了身干燥柔軟的貼身衣物。
躺在鋪了防潮墊的地上,雖然簡陋,但比起上輩子在陷阱坑底與濕冷泥土為伴,已經是天堂。
有隊友在外面喊,問束函清有沒有多余的水煮飯,他應了一聲,起身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
隊里唯一的女隊員云映正在火堆邊忙活。
她長相清秀,說話細聲細氣,溫溫柔柔,但殺起喪尸來,揮舞她那特制的短刃,爆頭動作干凈利落得讓不少男隊員都汗顏。
她是空間異能者,隊伍的后勤保障大半靠她。
此刻她正用帶來的便攜鍋和調料包,煮著一大鍋內容豐富的雜燴湯,香氣混著煙火氣飄散開。
每人分到一碗熱湯,一個肉罐頭,還有一盒用熱水泡開在末世堪稱奢侈的泡面。
束函清在火堆旁坐下,小口喝著熱湯,暖意順著食道流進胃里,驅散了林間夜晚的寒氣。
桑邁就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他脖頸上,帶著疑惑:“束哥,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之前好像沒有。”
他比劃了一下位置。
束函清端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旁邊的云映聞言也湊過來看,火光下,她“咦”了一聲,語氣帶著點驚奇:“是紋身嗎?看著挺特別的,哥,你這是準備跟榮樺一起走非主流路線了嗎?”
她還帶著點打趣。
束函清是真的有點懵。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頸側,觸感平滑。
云映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折疊鏡,遞給他。
束函清接過,看清了鏡中的自己,從鎖骨上方開始,一片繁復詭異的紫金色紋路,如同有生命般順著脖頸的線條向上蔓延,隱入下頜邊緣。
那紋路偶爾在火光折射下,會流轉過一絲冰冷的金屬光澤,形狀……
他心臟猛地一沉,是雷紋。
紫金雷紋,雷諍異能的標志性特征。
他立刻放下了鏡子,手指迅速蓋住了那片紋路。
“……沒什么,可能是不小心沾了什么變異植物的汁液,洗洗就掉了,你們先吃,我有點累,去休息了。”
說完束函清放下沒動幾口的湯碗,匆忙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火光和人聲。
束函清立刻用異能凝出一面水鏡,清晰度比不上云映的鏡子。他快速脫掉上衣,轉過身,背對著水鏡,他看清了——
從他的后背中心開始,就是被紫金雷電穿透的位置,一片黑紫色紋路,如同肆意生長的荊棘,深深印刻在他皮膚上。
那些荊棘的枝蔓纏繞,蔓延,一直延伸到腰側,肩胛,甚至有一小部分攀爬到了鎖骨,與他頸側的紫金雷紋隱隱相連。
黑與紫金交織,襯著他本身偏白的膚色,透出一種妖冶又詭異的美感,也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危險氣息。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后背中心那最濃重的一片黑色。指尖剛觸及皮膚,那紋路竟像是活了過來,猛地閃過一道紫金色光芒。
一股尖銳的劇痛,并非來自皮肉,而是從大腦深處,靈魂深處猛地炸開。
束函清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這痛楚是精神力層面的。
雷諍的雷電,不僅在他身上留下了這詭異的紋身烙印,甚至侵蝕污染了他的精神力。
末世里,大多數非精神系異能者依賴的是物理攻擊或元素攻擊,而精神系異能者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他們能直接攻擊對手的意識海,防不勝防。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被戳了無數個洞的氣球,無論吸收多少晶核能量,都會從這些漏洞里泄露出去,精神力受損,難以凝聚,可能永久無法恢復。
束函清咬著牙問劇情君:“我這樣怎么辦?”
精神力受損,在末世無異于被判了死緩。
無法有效操控異能,感知力下降,面對喪尸和變異生物,甚至是不懷好意的人類,都極度危險。
劇情君的電子音隔了好幾秒才響起,透著卡頓感:“……情況特殊,我需要分析解決措施,請宿主稍等?!?
束函清坐下來,手指深深插進頭發里。
愁,真愁。
上輩子拼死拼活,最后給別人做了嫁衣,死得不明不白。這輩子好不容易重來,以為能躲開,結果身上多了這么個定時炸彈一樣的玩意兒,精神力還廢了大半。
還努力個屁啊。
該死的雷諍,他的異能跟他本人一樣難纏,束函清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灰蒙蒙的,沒透亮,林子里彌漫著一層潮濕的白霧。
隊伍收拾行裝準備再次進去找人。
束函清腿上的傷經過一夜,腫脹沒消,動一下還牽扯著疼,他本來打定主意不去了,縮在帳篷里想補個回籠覺。
結果腦海里,劇情君那平板的聲音準時響起,提醒他關鍵劇情節點即將觸發,讓他去見證。
束函清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假裝沒聽見,他見證個屁,人家相親相愛,他不想看。
劇情君沉默了兩秒,拋出一句:“檢測到宿主消極規避主要劇情,警告:若持續偏離,將啟動抹殺程序。”
束函清扯下被子,盯著帳篷頂,無聲地罵了句臟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憋悶壓下去,認命地開始穿外套,外面桑邁他們正在低聲商量路線,見他出來,都有些意外。
桑邁連忙過來:“束哥,你腿那樣,別進去了,在這等消息吧,我們肯定把隊長和榮樺帶回來?!?
束函清活動了一下還有些刺痛的腳踝,臉上沒什么表情:“沒事,多個人多份力,林子里情況復雜,我昨晚走過一遍,大概知道哪些地方有危險。”
桑邁看著他堅持的樣子,又看看他那條明顯不利索的腿,眼眶突然有點發熱:“束哥,你對慕哥真是沒話說。他都那樣了,你還……他早晚有一天會明白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隊員也都看了過來,眼神里帶著復雜。
隊里大多數人其實都看得出束函清對慕燁那點不尋常的心思,好像只有慕燁本人不知道。
束函清被他們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連忙擺手:“打住打??!什么這樣那樣的,我對你們每個人都一樣,再說,我一直把慕燁當好兄弟,好隊長……”
他說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晚一秒,這癡情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然而這話落在隊友們耳朵里,配上束函清蒼白隱忍,其實只是沒睡好的臉色和強撐傷痛,因為腿是真疼,還要去找人的舉動,完全成了故作堅強,強顏歡笑。
束函清:“……”
束函清明智地閉上了嘴,決定不再解釋,越描越黑。
他拄著隨手撿來的結實樹枝當拐杖,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把人往昨晚那個山洞的方向帶。
霧氣在林間緩慢流動,能見度不高,但他憑著記憶,走得還算順暢。
果然沒過多久,負責左側搜索的一個隊員就喊了起來:“這邊!有個山洞!里面好像有人!”
眾人立刻圍了過去。
火把的光芒驅散了洞口的黑暗,照亮了里面蜷縮在地上的身影,是慕燁。他靠在山洞石壁上,臉色不正常,身上的衣服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只是意識不太清。
束函清站在洞口,看著里面被火光照亮的慕燁,疑惑怎么會只有一個人?
他目光掃過山洞,這里和他昨晚離開時一樣,沒有第二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腦海里劇情君卡殼了一下,然后才響起:“……另外一個目標任務似乎偏離了……”
很快另一邊搜索的隊員也傳來了消息:“這邊,這邊有個坑,榮樺在下面!”
束函清跟著眾人挪過去。
那是一個深坑,里面滿是泥漿,邊緣還留著新鮮的滑落痕跡。
有人已經丟下了繩索。
很快一個滿身泥濘,狼狽不堪的身影被拉了上來。
是榮樺。
他那長發此刻沾滿了濕泥,一縷縷貼在臉頰和脖頸上。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褐色的泥漿,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布料質地,哪里還有半分平日孤傲美貌的模樣。
束函清站在人群外圍,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
榮樺是他們小隊在一個廢棄城區掃蕩喪尸時撿回來的。
當時束函清負責清理一片堆滿雜物的角落,為了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喪尸的縫隙,他一腳就踢倒了幾個摞得高高落滿灰塵的紙箱。
箱子轟然倒塌的塵埃里,露出了后面的人。
榮樺當時就坐在一張攤開字跡模糊的舊報紙上,頭發長到了肩膀,披散著像個女孩。
但直直盯著束函清,聲音也冷:“你毀了我的家?!?
束函清當時看著他瘦削單薄,身邊就幾塊干硬面包,又看看周圍廢墟一樣的環境,心一軟,就把人帶了回來。
現在想想,真是手欠。
桑邁正在檢查榮樺的情況,除了身上沾滿泥,沒什么大礙,臉色很不好看。
桑邁皺眉問:“你怎么掉這里頭去了?”
榮樺說沒注意看路。
束函清在心里默默問劇情君:“他掉的是哪個坑?”
劇情君這次回答得很快:“原本你該掉的那個坑?!?
束函清:“……等等,你說榮樺走了我上輩子走的路,那他上輩子經過了嗎?”
劇情君:“……或許?!?
束函清疑惑:“那上輩子我掉進去的時候,喊了那么久,他也走了這條路,是不是應該能聽見我的呼救聲?”
劇情君停頓了一下:“……應該能聽到?!?
束函清沒再說話。
他看著不遠處被隊員攙扶起來,正低頭默默拍打身上污泥的榮樺,和他對視上。
這么說榮樺知道自己掉進了陷阱,在坑底掙扎。但他沒有停下,沒有施以援手,繞過了那個坑,徑直走向了慕燁所在的山洞。
“哦。” 束函清應了一聲,然后扯了扯嘴角,沖著榮樺冷冷一笑,然后比了個中指,“那這小癟犢子,真是活該?!?
榮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