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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房間里,一切寂靜無聲。
唯有不復平緩的呼吸,從身側漸漸粗沉。
昨日自頸側掃過的氣息悄然滾燙,錯覺間,仍在流連——
謝夙沉眸閉眼。
他掌下變換,動作更快稍許。
—
到第二天早晨,兩人默契沒有提及昨晚的事。
之后裴修把資料記明的基礎符文全部寫過一遍,正接著研究配合畫符的整套流程,到下午,來電鈴聲響起。
是陳鈞。
“裴先生,陰靈有動靜了。”
陳鈞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溯源找到了施術社壇的地址,正在開車趕過去,戶主也在調查。不過你放心,五鬼運財需要在固定時間供奉,而且陰靈今天剛來過,說明對方也肯定剛供奉過,我們速度夠快的話,說不定能直接把人逮捕歸案。”
他說完又追加,“我讓小馬還留在你店里,一旦抓到人或者查出施術者是誰,我會讓他立刻銷毀媒介,不會耽誤太久。”
裴修說:“沒關系,看你們方便。”
陳鈞說:“你要是有空,可以到店里等我消息。不管是先逮到人還是先查清身份,都是今天的事,小馬對這些有經驗,你最好和他待在一起,免得出意外。”
裴修說:“好。”
陳鈞又提醒幾句,才掛斷電話。
裴修也沒浪費時間,拿起鑰匙開車去了店里。
小馬還在店里玩手機。
看到裴修,他指了指腳下的瓷壇:“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收到隊長的消息,他已經把放回地磚下的媒介又挖出來,放在這個特制的壇子里,只等一聲令下,就能立地銷毀。
這道命令沒讓他等太久。
半小時后,陳鈞的電話打來了。
運氣很不錯,他們在趕過去的時候,對方剛從門內出來,身上還帶著作法特有的線香味,接受詢問的時候眼神躲閃、表情心虛,沒出幾句就露出了馬腳。
小馬當即執行隊長的命令。
從昨天得知這件事就一直在破口大罵的柳燕聲聽說了新進展,不顧裴修的阻攔,特地趕了過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殺千刀的孫子搞這么缺德的邪法!”
他趕到的時候,向小蕓正壓著人進來指認現場,聽到這句話,笑了一聲:“這不是小柳嗎,還沒用遺忘符呢?”
“……”柳燕聲咳了一聲,還想說點什么轉移話題,看到被她銬住的男人,直接愣住了。
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們昨天才見過,那時的他風度翩翩,對著裴修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渾然不像現在這樣滿身狼狽。而早已不掙扎的男人進了門,看到兩人,又活魚似的拼了命地往后縮,一聲不吭,臉色慘白。
向小蕓看出不對勁:“認識?”
柳燕聲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聽到向小蕓的問話,只是下意識看向了裴修。
裴修站在原地。
他看著門邊雙手抱臉的男人,眸光里褪去往日的淡然,覆著一層過分冷靜的深邃。
良久,他先開口:“小叔。”
聽到他的稱呼,向小蕓也跟著愣住了。
她和身后陳鈞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里的錯愕。
小馬跑過去,貼著兩人耳語一陣,陳鈞皺起眉。
正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聲女人的怒喝。
“好啊,我就知道!”女人風風火火地進來,“你又來給這小子送錢——”
看到裴崇光的樣子,她的質問卡了一拍,“你怎么弄成這樣?”
裴崇光低垂著腦袋。
事跡敗露,光鮮亮麗的表象被當著裴修的面扒了個稀巴爛,羞憤,絕望……來的路上,他險些想一死了之。
“是你找了這些人把你小叔弄成這樣?”
來人又轉向裴修,氣急道,“不愧是你爸的種——”
“不是裴修把小叔弄成這樣。”
柳燕聲總算從震怒中反應過來,攥著拳冷冷地說,“小嬸,是你的好丈夫,表面扮演體貼周到的小叔,其實背地里對裴修搞邪術,謀財就算了,還要害命呢!”
蔣琴譏諷笑道:“邪術?你小小年紀,什么借口不好找,居然想往崇光身上潑這種臟水!”
柳燕聲說:“是不是臟水,你親口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蔣琴下意識看向丈夫。
裴崇光卻突然渾身一顫,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到什么,也顧不得臉面,捂著像被巖漿燒穿的胸口,啞聲喊道:“裴修,你聽我解釋,我是被逼的!我可是你小叔啊,小叔怎么會害你呢!你讓他們不要動那些東西,我……我把名下所有資產都轉給你!”
看他這副尊榮,柳燕聲更加憤怒:“轉?那是還!”
怪不得裴修明明人脈最廣、口碑最好,連博物館都經常合作,這么多年手里還是攢不下錢,他一直以為是醫院的無底洞填不滿,萬萬沒想到,根本就是裴崇光的惡意才填不滿!
被反噬折磨,裴崇光在地上蜷縮著。
劇烈的疼痛讓他說不出話,渾身冷汗連連。
蔣琴也隱約明白他做了什么對不起裴修的事,可也不忍心看著丈夫這么受苦,對裴修說:“再怎么說,他都是你小叔,你究竟對他做了什么,趕緊住手!”
裴修轉眼看她。
柳燕聲生怕裴修心軟,立刻嗆聲:“現在想起來他是裴修小叔了?當初裴修家里出事,你怎么不記得?”
之前不好意思說出的話,他現在一股腦地罵出了口,“虧得裴叔裴嬸當初還不計回報地接濟你們,結果養出你們這一對白眼狼。”
“接濟?”
蔣琴冷笑道,“當年分家老爺子偏心,把日進斗金的商鋪給裴修他爸,崇光只分了一套不值錢的宅子,還得當牛做馬去給自家的店打工,拿普通員工的死工資。他們會有現在的下場,只能說是報應!”
柳燕聲皺眉:“神經病吧你,分家的事老爺子聊過好多次,當年店里沒生意,是小叔自己看不上,借口結婚開銷大,不僅要走祖宅,還拿走了所有的錢,裴叔不計較就算了,還讓他去店里幫忙、拿分紅,被老爺子罵成冤大頭呢。”
“什么?”
蔣琴立刻反駁,“你撒謊!”
柳燕聲不耐煩地說:“你去查查當年到底是什么值錢不就知道了?而且店里生意有起色是在裴修出生之后,裴叔總說裴修是福星呢,這個你去隨便找個鄰居都能證明。”
“怎么可能……”蔣琴后退一步,怔怔看向丈夫,厲聲問,“裴崇光,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裴崇光縮在地上大口喘著。
見蔣琴不再有作用,他沒理這句質問,看向裴修,終于說:“你讓他們放過我……我知道、我知道有人要害你……”
裴修看著他。
對上這道視線,似乎反噬加重,裴崇光瑟縮地抖了抖:“裴修,我是被強迫的,我這么做,也是實在沒辦法啊!”
裴修聽他說完,轉向公孫煥。
公孫煥一直站在門外,看著這亂成一鍋粥的場面,見狀走過來,在裴崇光背后貼了一張符。
痛苦減輕,裴崇光長長吐了一口濁氣。
他爬起來,想走向裴修,卻被押解他的女人一把按住。
“老實點!”
裴崇光只好說:“裴修,你相信我——”
裴修說:“是誰?”
裴崇光糾結幾秒,才說:“我不認識,但就是他幫我弄了這個祭壇,我真的沒想到會造成那么嚴重的后果,我一直想補——”
裴修說:“你們怎么聯系?”
被接連打斷,裴崇光看著裴修看不出情緒的臉,猜他現在已經不在乎這些口頭上的補過,只能回答他的問題:“只有他聯系我,我不能聯系他。”
不等裴修再問。
裴崇光主動提供一條線索:“我能確定他是沖你來的,因為他一而再地逼我就范,都是為了你身上的東西,這次也是——”
“一而再?”
裴修捕捉到關鍵詞,“你的意思是,不止這個五鬼搬財,他之后還找過你?”
裴崇光在他反問的瞬間猛地住口。
裴修說:“什么時候,半個月前?”
“……裴修,”柳燕聲突然擔心地出聲,“你的頭發……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
裴崇光忙提醒,“沒錯,他說過,這個法術如果被破除,裴修,你也會受影響,所以快讓他們住手!”
裴修沒有理會四肢百骸早已涌至的澀麻。
璀璨的金光卻從玉牌里傾瀉而出。
謝夙蹙眉按在裴修心前,轉眼掃過公孫煥。
公孫煥也滿臉不明所以:“我的靈炁在他身上啊,為什么沒起作用?”
聞言,謝夙回眸。
裴修和他對視,只笑了笑:“放心,不要緊。”
謝夙盯著他始終從容的眉眼。
浮于表面的淺笑依舊,這張臉上仍帶有漫不經心的淡然。
但只隔呼吸的距離,這雙眼底的一切如此分明,是冷意襲人的平靜。
“都出去。”
眾人愣了愣。
公孫煥最先反應過來,對陳鈞說:“陳隊長,這個靈體能救裴修,我們都走吧,別在這打擾他了。”
聽他這么說,柳燕聲沒有一秒停留,在公孫煥話音落下的時候轉身就走。
陳鈞也立刻帶隊離開,順便帶走了裴崇光和蔣琴。
謝夙揮手關了店門。
裴修看了一眼門間的縫隙,還是帶著謝夙來到儲物間。
前段時間店鋪準備轉讓,儲物間里雜物橫陳,幾乎堆得滿滿當當,只剩門邊角落寥寥的空隙,所幸勉強站得下兩個成年男人。
裴修當先進去。
謝夙聽到他的咳聲,進門再看到他唇邊的血跡,上前一步,按在他的手臂。
擠進空隙,距離無限拉近。
裴修也抬手按在謝夙肩頸,隨后落在他的肩側,只道:“開始吧。”
謝夙轉眼,只看到他因忍痛微蹙的眉,和似乎平常的半張側臉。
肩上的力道并不沉重。
但前所未有的沉重氣息拂過耳畔,和連日來的呼吸并不重合,顯得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