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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不見怪,反而是王衍之目光陰冷,沉沉地注視著我。我偷偷沖他做手勢,讓他趕緊去。他視若無睹,慢慢地走向我,靠得越來越近,森然可怖,如果不是王懷銘就坐在對面,我一定會逃開。
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我們挨得很近,幾乎要觸碰在一起了。他撫弄我的頭發,明明沒有實體,只是個鬼魂,一下又一下,仿佛我們是親密無比的愛侶。
我緊張地盯著王懷銘,他不動聲色地問我:“這紅茶還可以入口嗎?”是了,他看不到此刻的情景。鐘叔不在,誰來阻止這個突然變態的死鬼?
我顫顫巍巍地端起茶杯,嘴角還沒碰到杯沿,突然一股涼風索索地灌進喉嚨里。王衍之側坐在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輕輕地吻了一下我的唇,蜻蜓點水般。
我幾乎要尖叫了,他卻貼到我耳邊,聲調透著哀愁:“不要愛上他。”
他這么說,竟有些秋風落葉般的蕭條。我無法探究,只能目送著他單薄的身影一點點消退在穿堂風里。
回過神,王懷銘低垂著眼簾,察覺我在看他,笑著抬頭回望我:“他走了嗎?”
“什么?”
“我二叔剛剛在吧?”
“你二叔?”我決定裝傻到底,“他應該躺在你家故園里。”
“雖然看不見,但我想,他剛剛是在的。”
“大白天的,不要說這么嚇人的話。”我站起來,順勢要走。
“謝小姐,你對我二叔了解多少?”
“不認識,我連你都不了解,何況是你那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叔叔。”
“那你有沒有興趣聽我說一說我所聽聞的他?”
我慢慢地坐了回去。
王懷銘看著茶杯良久,忽然笑了一聲,說道:“二叔死了以后,家里人很少提到他,我也只在畫像里見到他。唯一記憶深刻的是,四祖母病得神志不清的時候,抓著我的手喊二叔的名字,問我是不是回家了。整個家族里,就他和我在外貌上幾乎是祖父的印版。我母親曾經是他的未婚妻,這種事是有點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這樣了。”
我欲言又止。
他只是笑:“我大概猜到你想問什么。不,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在他身故兩三年后才出生。如果可以,我很想見見他。”
“人總是對未知的東西充滿好奇,等真見了又嚇得屁滾尿流,‘王公好鬼’就是個例子。”
他愣了一下,嘴角愉快地上揚:“我雖然在南洋長大,和二叔一樣求學英國,但中文教育還算是可以的。”
這是個愛笑的年輕人,和他的父輩完全不同。
“我們家很傳統,結婚對象也必須是同文同宗,而且講究門當戶對。清朝時是這樣,現在也是,就連我二叔都不能避免。我其實是特地來這里緬懷他的。很偶然的機緣,我知道他曾經在這么一處別院里生活過,而且……”他瞇了瞇眼睛,“據說他常常帶一個女孩子到這里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祖父曾為此大怒。他是祖父最珍視的繼承人,如果他沒有早逝的話。”
“那樣你也不會出生,他會和你的母親結婚。”
“說得是。他和我母親訂婚的時候,那個女孩子已經懷有身孕了。我祖父和四祖母是清楚這件事的,他們不會愿意要那樣的兒孫,但愿意付一筆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只是后來那個女孩子死了,出了點意外。”
“這個故事太俗套了。”我平靜地說,后背卻不斷冒出涼意。是,跟我有什么關系?
“電影里卻總喜歡演。”
“生活太過平淡,一定要找點狗血調劑。豪門里的勾心斗角,明槍暗箭,同樣很受歡迎。”
“唔,就像二叔的過世,最大得利者便是我父親,所以一切猜疑都指向了他。乃至在很多年里,他都不得我祖父喜歡。”
“哦,我倒是很意外。”
“怎么,你相信我父親?”
“不,我意外的是,沒想到你會跟我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講這么多自家的事。”
“我以為你明白的,這些話我是想說給誰聽。”王懷銘淡淡地笑,舉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來,南洋王家這幾年一定發生了不少事。”不然,這么急于澄清是為哪般?
“謝小姐冰雪聰明。”他倒坦然。
涼意越來越重,我索性也不裝了:“你怎么就認定是你二叔陰魂不散在作祟?”
他微笑著攤了攤手:“我并沒有這么說。”
“表哥,來了客人嗎?”嬌滴滴的女聲在樓梯處響起,屋子里安靜了一會。
我終于知道暗藏在我心底的不安源自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