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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我以為會是浙江。”
他用鼻音嗯了一聲,扯一截廚房紙,略吸干梨皮上的水,然后去核切塊,切完放刀在一旁才轉頭和我說:“我媽媽外公家以前在杭州做知府。”
我也覺得好笑。因為他有趣。我周圍人人有幾個能上溯名門的親戚,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飯那一套一直沒絕。韓世景那邊還不明顯,韓瑄她外公家對家風摳得死緊,咬定詩禮傳家不放松,迂腐得嚇人。她當年新婚,帶她老公去見兩個終身未嫁相依為命住一套小洋房里的姨婆,被好一頓挑剔,她客客氣氣退出門,以后再不起心跟那邊來往。但是方憶杭不同,他翻老黃歷不惹人厭,我也愿逗逗他,問一句那你祖上有沒有修堤建園子。
他想了下,居然真答我,不是很清楚,他媽只是提到過并未詳說。我們還站在廚房里,我端著那碟松子糕沒吃完,這種甜的糕點也一次吃不完,他剔了幾個梨核,又洗鮮百合,我問:“還在做什么?”
他說:“秋梨膏。”這回沒有轉頭,還在把蓮花瓣似的百合瓣逐一剝下。我從他手指的動作看到側面,睫毛長長的垂下,他在收拾百合時微微抿著唇,嘴唇在冬天也不干燥,那輪廓仿佛在吸引人用手去摸。
我移開視線,對梨塊抬下巴:“怎么想起弄這個。”
我以前看韓瑄家里阿姨做一罐子這個,都是秋風起的時候。現在已經入冬,要潤肺潤燥去心火也來不及了。他說:“因為秋天我還不認識你。”語速飛快,幾乎不讓我聽清。他臉上沒有出奇的表情,強壓臉皮鎮定地說情話,我想不知為什么,這對我算是一句動聽的情話。我便也抱起手臂,靠在門邊看。
臉上沒表示,到底他還是慌了手腳,弄完百合才來問我:“上次的冬棗還有嗎?”
我家沒干貨紅棗,至于新鮮的,我說:“吃完了,你要想我留得先說。”他站在砧板前躊躇一陣,說我:“一次吃多傷胃。”最后下定決心做沒有棗的秋梨膏。我忍不住想笑,看他面對材料危機就像看小貓小狗對一根狗尾巴草如臨大敵,看得我心都軟了點,想去揉他一把。
22
我最終沒伸手,廚房是個我太陌生的領域,我怕我真做什么他方寸大亂割了手或者被燙到,不知怎么收場。
我看他煮熟秋梨膏,四五斤水晶梨,兩頭蘭州百合。這種百合本來就是食用種,幾乎能當水果吃,長在疏松干凈溫度又低的沙地里,纖維少水分足,兩三個就一斤了。他細心剝出百合瓣,燈光下潤白水靈一個黑點都沒有。我從他面前的碗順手拿走一瓣放進嘴里,他不敢置信地瞪著我,簡直想拍開我的手。我嚇唬他似的瞪回去,他趕緊轉開視線避回。
他低頭看鍋,下頜的線條含蓄地收回,像一只蝴蝶在雨里被打濕又找到棲身之地,時不時動動翅膀。我的廚房,流理臺,像全城黑夜的海洋里亮有燈塔的漂浮孤島。燈光變得黏稠,他的皮膚像油畫布,被燈光涂抹顏料,高光落在喉結上,又在其下投下脆弱的陰影。我的呼吸滯了一下,嘴里那片鮮百合忽然被體溫燙熱,食不知味,而清爽的梨香隨著攪拌機刀片高速轉動溢到空氣中。
方憶杭將百合梨塊打碎,緩緩倒進鍋里,用大火煮到半透明的果泥慢吞吞翻起氣泡。梨子清爽微酸的味道被馴熟了,環繞著我的廚房,我們。他用做茶包的透明無紡布接住果泥,包兩層,用湯匙壓出梨水,點點滴滴反復地壓才擠出小半鍋。
他的皮膚被熱氣蒸紅,指尖燙出血液流通的粉色。他有一雙溫柔而暖的手,單手抓著棗木湯勺在鍋內劃圈攪動,小火收汁,收到只剩淺淺一個鍋底的焦糖色梨汁濃漿,才倒出來,在一個玻璃瓶里冷卻,拌入晶瑩細膩的椴樹蜜。椴樹蜜的味道提醒我北方的高大喬木,六七月開淡黃小花,整片森林都浸在動人的馨香里。產的花蜜天冷就結晶,顏色是酥潤的潔白,味道醇美,輕軟的結構讓人想起奶油糖霜,勺子切壓可以深深陷進去,壓出油一樣的液態蜜,手感像壓在層層均勻灑落的積雪上,所以我記得這東西也叫雪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