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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恩去端了盆熱水來,笑盈盈地看著若澄。若澄這才意識到,她提出的建議,自然得由她來執(zhí)行。她低咳了一聲,走過去試水溫,擰了帕子,站到朱翊深面前。她等了等,朱翊深沒動,就牽起他的手,開始仔細(xì)擦起來。
李懷恩把水盆放在桌子上,又找來藥箱,默默地退出去了。
“不用,我自己來。”朱翊深被她抓著手,并不自在,就像心里有只小爪子不停地?fù)稀K腔钸^一輩子的人了,站在眼前的不過是個小姑娘,他怎么會覺得……不適?
若澄卻仿佛沒聽見他的話,卷起他的袖子,從手臂又往上擦。他的大臂很壯實,皮膚也粗糙一些。男人的肌理畢竟跟女人不一樣,充滿雄渾的陽剛之氣。
她臉微紅,從前也沒有伺候過人,都是被人伺候的,可以后總要慢慢學(xué)著做這些事。不管將來他需不需要她,她還是想照顧他,陪伴他。好像這個念頭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萌芽了,只是在得知娘娘的心愿以后更堅定了。
屋子里很安靜,可朱翊深卻覺得今夜有些悶熱,側(cè)身推開了窗戶,晚風(fēng)一下子吹進(jìn)來。他的頭腦清醒了一些,淡淡說道:“過一陣子,我會把周蘭茵送出府。以后王府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加后面那句干什么。但話已經(jīng)脫口而出,屋子里更顯寂靜,只有窗外傳來的幾聲蛙鳴。
若澄怔怔地望著他,他的五官凌厲,其實是很不好靠近的長相。但他的眼睛酷似娘娘,像這世上最漂亮的黑曜石,跳動著火光,光點的中心有個小小的她。
朱翊深取過她手中的布,自己擦了臉和脖頸。等擦好了,才想起銀子的事,說道:“這銀子是蘇奉英派人送來的,說是你為葉明修墊的藥錢。你跟葉明修,經(jīng)常來往?”
若澄心里跳了一下,怕他生氣,連忙解釋道:“我在沈家的時候養(yǎng)了只貓,名叫雪球。它小時候不好養(yǎng),老生病,恰好葉先生那邊養(yǎng)了很多的小貓小狗,比較有經(jīng)驗,我就去請他幫雪球看病。我們只見過幾次,沒有深交。”她越解釋越覺得不對勁,又說道,“而且他人很好,王爺與他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誤會?前生互相利用,為了達(dá)到各自的目的。最后他敗于葉明修之手,這應(yīng)該不算誤會。
朱翊深對葉明修其實并沒有很深的恨意,本來他前生所走的路,注定就是條眾叛親離的不歸路。唯一耿耿于懷的一件事,便是這丫頭為了報恩,嫁給了葉明修。
她在他龍塌前,一口一個“葉大人”,根本沒有妻子對丈夫的那種愛戀之情,更多的是一種敬重,就像后宮里的那幾個女人對他一樣。那幾年,她可能過得并不快樂。而他陷于皇權(quán)斗爭的風(fēng)暴里,根本無暇顧及她。他內(nèi)心覺得愧疚。
所以這一生,他想完成她的心愿,想讓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想她幸福。
可跟葉明修的這段,他卻無法跟她解釋清楚。
“不過我以后都不會跟他見面了。”若澄過去打開藥箱拿了藥過來,“他今日被打,我無意間撞見了,就跟去醫(yī)館看了看。可蘇姑娘看到我,好像不是太高興。”
她拆了朱翊深膝蓋上的紗布,看到那兩團(tuán)紅腫青紫,比想象中還要嚴(yán)重。她咬了咬嘴唇,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他從小是天之驕子,先皇和娘娘都無比疼惜他,幾時受過這種罪?皇上太過分了。
“若澄。”朱翊深忽然叫了她一聲。
她應(yīng)聲抬頭,聽到他用幾分俾睨天下的口吻說道:“這世間你不用怕任何人。”別說是蘇奉英就是蘇家那位皇后,她都不必怕。他會護(hù)她,也能護(hù)得住她。他前生同樣是對前路一無所知,卻依然熬過了端和帝,勝過了永明帝。那么今生他擁有兩世的智慧,更不應(yīng)該怕輸。
他眉眼之間的氣勢和自信,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能被他踩在腳底下。無論是以前還是現(xiàn)在,他既沒有因為天恩浩蕩而自命清高,也沒有因為失勢失寵而自怨自艾。
他還是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年少封王的朱翊深,沒有任何事可以打敗。
若澄忽然就笑了,喜歡看到他這個樣子,用力點了點頭應(yīng)道:“好。”她繼續(xù)上完藥,重新纏好紗布,很自然地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東西。朱翊深本來想喚李懷恩和丫鬟進(jìn)來,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那道只為他忙碌的側(cè)影暈染了一層昏黃的燭光,暖人心田。
“王爺,我可不可以把雪球抱回來養(yǎng)?蘭夫人說你不喜歡小貓……雪球我養(yǎng)了幾個月,真的很可愛,不舍得丟棄它。”若澄一邊收拾一邊說。
朱翊深跟宸妃一樣,不太喜歡養(yǎng)小動物,因為動物身上的味道會讓他感到不適。可她有所求,他無不應(yīng)好。
若澄回到東院時,心情已經(jīng)變得很好。明日她就讓碧云去沈家,把雪球抱回來。她走進(jìn)屋子,看到素云正坐在暖炕上,望著她換下的那身血衣出神。從素云今日的種種表現(xiàn),若澄已經(jīng)猜出了她的心思,但那注定是一場無法結(jié)果的感情。
她走過去,坐在素云身邊。素云一下子站了起來:“姑娘回來了?王爺沒事吧?”
若澄拉她坐下,說道:“素云,王爺沒事。我們說說心里話。”
素云推拒了一下,還是順勢坐下。若澄拉著她的手道:“你從小照顧我,在我心里,你就像親姐姐一樣。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喜歡葉先生?”
素云沒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子被姑娘猜中,面上涌現(xiàn)出幾分窘迫。
“若葉先生只是尋常的教書先生,我一定告訴王爺替你做主。可他是蘇姑娘的心上人,蘇家那樣高的門楣,蘇姑娘那樣的大家閨秀,你就算過去做妾,也是要受委屈的。我的素云那么好,我不想你受委屈。”若澄誠懇地說道。
素云的眼眶有些紅了,她一直守護(hù)的那個小姑娘已經(jīng)長大,開始為她著想。她那些小心隱藏的感情再也控制不住,抱著若澄說道:“姑娘,奴婢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是從平國公府初遇開始,奴婢就控制不住自己……奴婢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若澄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她雖然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感情,但大抵像她對朱翊深一樣吧?想要陪在他身邊,想要跟他一起去面對人生的種種,無論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算喜歡了,但莫名地理解素云的心情。
“葉先生的確很好,連蘇姑娘都喜歡他,證明素云的眼光很好。但是素云,他可能不會喜歡你。他那樣的人,注定要大鵬展翅的。就算是飛蛾撲火,你也愿意嗎?”
素云伏在若澄的肩上輕聲哭起來:“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奴婢一定會試著忘了他。奴婢這輩子……就跟著姑娘了。”
若澄用帕子給素云擦眼淚:“別說傻話。如果你能忘了他,能找到更好的姻緣,一定要告訴我。好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素云破涕為笑,又抬手擦干淚水。她現(xiàn)在覺得姑娘不僅僅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妹妹,像是家人一樣的存在。
“我今晚跟王爺說過了,他同意我繼續(xù)養(yǎng)雪球。明日,我讓碧云回沈家一趟,把雪球抱回來。你替我準(zhǔn)備點喂它的東西,好么?”若澄笑著說道。
素云點了點頭,起身出去了。
若澄看著她的身影,微微地嘆了口氣。這葉明修,將來還不知道要讓多少女子傷心呢。
第37章
第二日,碧云一大早就去了沈家。
今日女學(xué)休業(yè),若澄在屋中看字帖。她已經(jīng)將府中關(guān)于顏柳二人的真跡和摹本都看完了。她嘗試著在宣紙上寫了幾個字,再糾正細(xì)節(jié),竟然有七八分像了。
她平日寫字,刻意寫得很平整,沒有任何風(fēng)格,所以旁人看不出什么。她真正的天賦在于模仿,能將別人的筆跡臨摹得幾乎能夠亂真。只是現(xiàn)在閱歷尚淺,臨摹那些名家的字帖,很容易就被行家看出破綻來。
但臨摹普通人的字跡,卻是沒什么問題了。
她托著腮想用這本事如何能夠掙錢。她想給素云和碧云都存一份嫁妝,以后若無法呆在王府里,也能有一條退路。也許是因為自小失去雙親,寄人籬下的緣故,她始終覺得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脆弱的,不可能長久。
就算是她跟朱翊深,也許哪日就因為什么原因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