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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冒出水面,借著月光,瞧見一道人影在淺灘附近撲騰著,顯然是不會水,她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又回頭朝那人游去。
一番撲騰后,兩人上了岸,岸上架著一小蓬樹枝,旁邊的石塊上放著一個包袱。
那人一屁股坐在矮草上,使勁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氣,“原來你會水,這大半夜的,怎的在水里?”
那人個頭不高,生得稚嫩,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分明一副小郎君打扮,聲音卻有幾分清甜。
“不小心從船上掉下來了,倒是你,一個小姑娘,怎么在這荒郊野嶺?”阿寧巧妙地將話引到了對方身上。
不出所料,那人聽到這話當即變了臉色,“你怎知我是……我,好吧,當真這般明顯嗎?”
見阿寧點頭,那人在身后薅了一把干草,掏出包袱中的火折子,“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道對女子太不公平了!我一個人在外,如此打扮才能免生事端?!?
說罷點了干草引火,放入早已架好的樹枝中,火光很快點亮四周,那人這才瞧見了阿寧的一身裝束,雙眸倏地一亮。
“哎呀,你身上這衣料子是什么做的?光澤流轉,暗紋精美!我,我能否摸一下?”
她身上這衣料名為繚綾,綾中之最,這么一間精細的成衣,可謂是價值不菲。
阿寧沒有拒絕,主動伸手湊上前去。
那人搓了搓手方才上手,剛一摸到衣料,便發出聲聲驚嘆,又瞧著阿寧那畫中仙娥似的容貌,不禁對她的來歷產生了好奇。
“你……你不會是富貴人家的妾室吧?被迫害了才跳船的?”
“為何你會這般想?”阿寧反問道。
“沒沒沒!我不是瞧不起你!”小姑娘慌忙擺手,“因為,我也是……”
那小姑娘見阿寧撈了她出水,不似個壞心眼的人,又覺得二人經歷相似,一下便打開了話匣,將自己的姓名來歷全數吐露了出來。
小姑娘名為薛蘭,年十四,浦縣靈河村人士,家中唯余母親和大哥,薛蘭從小聰慧過人,比她那草包似的大哥不知伶俐多少,可惜因著是個女兒身,無法入學念書。
父親死后家中日漸拮據,守著半畝薄田度日,可惜流年不利,又生戰亂,就快要揭不開鍋,她大哥二十好幾不愿抗起家中重擔,仍要念書。
無奈之下,母親要將薛蘭嫁入鎮里的富戶做妾,想要換一筆不菲的聘禮。
薛蘭不甘命運如此,趁亂逃了,還順走了大半的聘禮,只是一個女子想要在這世道想立足何其艱難。
故而抹黑了臉,換了身男子裝束,是為了找到落腳點后能夠立戶。
只因不管是前朝大靖或是如今的大宣,律法皆有規定,女子不得獨立成戶,須依附于夫家或父家方能獲得戶籍,否則便如水中浮萍,在這渾濁的世間寸步難行。
薛蘭說罷,眼中閃過一絲倔強,“我偏不信命!我偏要像男子一樣讀書、立業!”
聽到薛蘭的這番話,阿寧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可還是一針見血地指出疑點:“光是扮做男子,就能落戶?”
“我已經打聽好了,陵縣你聽說過沒?那處在江州和大宣交界夾縫,又天高皇帝遠,至今還有些亂!”
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我順來的聘禮除了一路上拿錢買路引,換行頭吃喝拉撒,如今還?!?,十兩銀!到時候試試能不能去買個戶籍!”
十兩銀買戶籍?豈不是癡人說夢!
阿寧瞧出她的企圖,垂眸笑道:“所以你告知我這些,是想讓我入伙,同你一起?”
薛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沒想到,我今兒個遇上對手了,姐姐比我還聰明。你這身兒衣服挺值錢的,若是賣了定能再添一份希望!”
“不過姐姐也別介意我耍小心思了,我不會白拿你的好處,我今生就扮做男子不嫁人了,一直護姐姐周全!”
“不管來時路如何,咱們往后以姐弟相稱,相互扶持!重來一遍!”
見阿寧遲遲未表態,薛蘭放緩了聲音,小聲問道:“可好?”
河面有風呼呼而來,面前的火堆輕微搖晃,發出噼里啪啦的炸響,風過之后,火光愈加明亮。
“你路引上的名字,還叫薛蘭嗎?”
薛蘭聞言,慌忙拉過包袱摸索,掏出路引后雙手遞過去,還沒等阿寧細看,薛蘭便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頰。
“姐姐可別笑話我,我很早就想取這個名字了,不像薛蘭,蘭,我娘去了趟后山就隨意取了?!?
“江……書硯?!卑幗柚鸸饽盍顺鰜?,“是個不錯的名字,那往后,豈不是我也得姓江了?”
薛蘭雙眸一亮,發出短促的一聲驚呼:“?。∵@么說,姐姐是愿意了?”
阿寧點頭,“是,我也很想拋棄過往,重來一回?!?
薛蘭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路上的見聞,從她如何順走的聘禮換了這身行頭和盤纏,如何躲避危險,言語間帶著少女的天真,又透著一股與年齡相悖的堅韌。
火光跳躍,映在她稚嫩的臉上,忽明忽暗。
“不知賣了衣服夠不夠?”
“不怕,管夠!”阿寧先后撩起一截兒衣袖和裙擺。
好家伙!金燦燦一片,使得薛蘭兩眼放光,驚呼不斷,“真是天定的緣分!姐姐順走的聘禮夠咱啥也不干白活十幾年了!”
阿寧忍不住笑出了聲兒,這些金鐲子是她掰了鈴鐺剩的一部分,一直戴在身上,連那些婢女給她換衣沐浴也沒有摘下來,想的便是有朝一日逃脫后能不被餓死。
“對了!先想好,姐姐想取一個什么名兒呢?”
“遙,逍遙的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