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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陵縣
永嘉侯府。
一連十日的救治, 付元昊總算撿回了一條命,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問詢法場那日結果, 聽聞裴鏡也受了重傷, 仍舊溺于病榻,迫不及待便杵著拐杖尋了去。
才行至內院,便與蔣無疾狹路相逢。
二人得知對方的身份后相互客套了一番, 蔣無疾又將裴鏡近日的傷勢告知了付元昊,他臨危受命, 被他爹蔣池喊來勸誡,可因著內心深處對裴鏡的恐懼,往往只跨入門檻, 便又轉身一溜煙跑了。
見付元昊來,他如釋重負,趕緊將這個使命轉予付元昊。
付元昊聞言面色凝重,匆匆拜別蔣無疾后,便杵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那處去。
行至門前,一股濃烈的藥中苦味便直沖鼻腔,他深吸一口氣, 在侍從的幫扶下跨進門檻。
方一進內閣,便瞧見仰在榻上的那道瘦削人影, 白色衣袍空蕩蕩的,如瀑青絲入了白, 順著軟枕鋪散開來, 雙眼雖是睜著的, 卻沒有半點光亮和神韻。
付元昊倒吸一口涼氣, 驀地止步了。
“殿……下。”
聽著聲音, 裴鏡稍稍側頭,空寂的眼眸對上他。
付元昊知曉自家殿下是為何哀戚,只是氣憤于他不該為此如此自暴自棄,丟下拐杖往地上撲通一跪,當即痛得悶哼一聲,冷汗直冒。
他強忍著痛意,“殿下!您如今成功收歸綏秧,即將坐上太子之位,這世間女子何其多,還不都爭著入東宮!何苦這般自損貴體!”
“您瞧!連圣上都還不曾有的白發,您竟……”他的聲音哽咽了。“竟長出這么多!”
付元昊說完,裴鏡臉上依舊沒什么動靜,他咬咬牙心一橫,“殿下您想想,如今那女人怕是與裴宴纏綿悱惻難舍難分!”
這話甫一出口,裴鏡當即面色一變,氣血上涌。
付元昊瞧著有些見效,繼續自顧自地說:“……怕是在江州坐享榮華……”
話音未落,裴鏡一口血污噴出,又吐一地。
“殿下?殿下!快來人!”
裴鏡一擺手,空茫的眼神斗轉星移般重現神韻,他口中默念:“纏綿悱惻?他們休想!休想!江州……江州!”
“對!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江州,我還沒有輸!”
“是以報仇千里如咫尺!而今不過就是個江州罷了,再難爬的山,我也要翻過去,再難涉的水,我也要淌過去!”
話音落下,在付元昊震驚的雙眸中,就見裴鏡撐坐起身,緩慢下床,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行至他身前,彎腰撿起地上的拐杖,伸手將他扶起。
兩人皆晃晃悠悠好半晌才堪堪直起身。
“元昊,我們回京!攻打江州!”
付元昊神色一凜,憂慮道:“殿下還是?”
裴鏡冷笑一瞬,雙眸透出股陰鷙冷寒,“我要親手,了結這一切!”
————
“遙娘,照舊來碗蝦米餛飩嘞。”
隔壁漿肆的柳伯沖阿寧喊了一聲,瞇著眼盯向阿寧好一會,方才摘下頭巾熟練地拉開長凳落座。
阿寧麻利地捻了七個餛飩,一開鍋蓋熱氣蒸騰。
她將餛飩丟入鍋中,拿起笊籬攪了攪,待餛飩浮起,便舀入鋪了蔥花豬油和鹽的碗里,再抓起把蝦米一灑。
阿寧將冒著熱氣兒的餛飩端到柳伯面前。
“柳伯,您的餛飩來咯,請慢用!”
阿寧與薛蘭特意上州里典當了那一身華服,因這世道剛剛太平,沒有多少地方出得起高價,問了個三十兩的價,便收了手。
又典了部分金鐲,兩人這才繞路來到這陵縣,未免另生事端,二人皆打扮得灰頭土臉,往臉上涂了些暗粉掩蓋膚色,再將眉毛涂得雜亂毫無章法。
光是買戶籍就花了五十兩,阿寧還想圓了薛蘭的讀書夢,不能坐吃山空,故而盤算著做個糊口的生意。
思來想去,她如今不是有做餛飩的手藝嗎?干脆置辦上小車,開始在東市尾支起小攤兒賣餛飩,這一干便是大半年,街坊鄰居都熟了。
柳伯笑吟吟地抽了雙筷子,端起碗先喝了口湯,嘆上一句:“得勁!遙娘,你這手藝真是越發精湛了!我一日不吃都想得慌哩!”
“你可別貧了!要不是遙娘每次都少收你錢,你還樂意來?”
打岔的人是街頭的云嬸子,家中兩個兒子都是個青年才俊,生得高大有些武藝,如今都在縣衙里當差。
自打阿寧來了這陵縣早肆做起餛飩生意,云嬸子便時常來打探她的消息,想要說媒給她,一會兒又是北街剛死了婆姨的徐老五,一會兒又是南街帶了個兒子的病弱教書先生段四。
只因阿寧辦完戶帖后,與云嬸子的二兒子李扇有了些交集,此后李扇便常出現在她跟前。
可云嬸子料定了阿寧來路不正,便想攛掇她早些嫁出去。
柳伯吸溜一口餛飩嚼吧嚼吧咽下,“自然愿意來!遙娘這餛飩,別地兒都沒這鮮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