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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鏡略一揮手,擋住了陶文遞來的傘,微微仰頭,任由綿綿細雨落在臉上,形成一面細細水霧。
“世子?”
“備馬,去京城,我要親自接回她!”
裴鏡親手處決關教頭的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到鎮北王的耳里,他即刻派了大批人馬趕去,先將裴鏡截在半路,緊接著親自率人趕了過去。
鎮北王軟硬兼施,可裴鏡依舊一意孤行,執意要去京城將人接回,甚至不惜同他亮了劍。
鎮北王氣得腦袋發懵忍無可忍,命人不必手軟只需擒回裴鏡。
將人押回巨峰山后,鎮北王命人備了沾有鹽水的鞭子,親手甩了裴鏡二十鞭。
鎮北王當真是氣極了,本又是尚武的猛士,下手極重,幾乎鞭鞭見血,不過幾鞭子便已皮開肉綻,血沫橫飛。
看得眾人心口發慌,眉頭緊鎖,陶文伏跪在旁求饒,喊得撕心裂肺。
可即便如此,裴鏡依舊不服輸地說著要去京城接人,鎮北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破口大罵:“逆子逆子!簡直無法無天!為了一個卑賤之人,你打算自曝底細,毀我篡位大計嗎!”
冰冷的地面上,裴鏡雙手撐著地面才勉強沒倒下去,他死死咬著牙,背上如滾油生澆般火辣地疼,但還是倔強地抬起頭,聲音堅定。
“她并不卑賤,她是我要娶的人!您答應過我的,什么皇位我不稀罕,我只要她平安,要她回到我身邊!”
“荒謬!荒謬荒謬!”鎮北王氣極說不出旁的話來,一連說了三聲荒謬。
見他仍舊不知悔改,遂命人將他丟入骯臟污穢的地牢,更不許有人給他醫治。
那地牢之中陰暗潮濕,墻縫滴答著黑灰色的污水,墻面長滿了青苔霉菌,地面鋪著的干草已經浸得發黑,找不出一塊干爽的地方,甚至還有灰皮皺巴的老鼠在他身上竄來竄去,落下東一塊西一塊小豆子似的糞便。
剛關起來的前幾日也沒給他東西吃,沒給他水喝,他趴在地上,渴到嘴唇皸裂喉嚨發干,只有不停咽著唾沫緩解,甫一抬眸,他瞧見了墻縫滴出的黑水……
裴鏡向來極好潔凈,從未在此等污穢之地待過,也待不住,更吃不住這般苦。鎮北王料想不出三日,他必定會認錯求饒。
可三日過去,十日過去,整整一個月過去,裴鏡依舊沒有半分服軟的模樣。
直至牢中來報,裴鏡的傷若是再不醫治,人便快不行了,鎮北王這才又親自跑了一回。
地牢中的裴鏡匍匐在地,滿頭青絲未得打理,糾結成了亂糟糟的一團,掃帚似的鋪散開來,后背的傷口早已潰爛流膿,黑黃紅灰各種顏色混雜,與破洞的衣衫粘連一處,單是看上一眼便令人胃反酸水。
人也瘦得脫了形,罩在身上的破衣裳也顯得空蕩蕩的,露出的手腕腳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面容更是駭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面頰凹陷,活似只剩一層皮的骷髏,再沒有從前的半分模樣。
可那略微張開的口中,仍舊模糊地念著一個人的名字,仿佛那便是支撐他的信仰。
鎮北王看著眼前一幕震顫不已,可緊接著而來的就是怒火!
小小苦肉計,莫非還能抵得過皇位?要找死便死!不過就是繼承人,沒有便生使勁兒生!
回去后,鎮北王氣得兩日食不下咽,躊躇良久。到抵是曾被他捧在手心的第一個孩子,總不能真的看他去死?
最終一計不成又生狠計。
翌日,在裴鏡身邊十幾年的陶文,奄奄一息地被人挾制著拉入牢中,在他面前被生生斷了一條腿。
鎮北王又說:“若你還執迷不悟,本王就遂了你的愿!左右阿寧現在也只是個小宮女,起不了什么作用,你要接她回來,便依了你!”
裴鏡的手指動了動。
鎮北王又道:“只不過是走回來,還是被人抬回來,那便說不準了!”
裴鏡緊咬著的牙終于松了。他總算明白了,這樣無謂的抵抗救不了任何人。
阿寧很重要,跟他一同長大的陶文也很重要。
若繼續這樣僵持下去,或許鎮北王當真會棄車保帥。在鎮北王眼里,不過只是廢了一道棋子,而他卻要失去最重要的人。
他終是妥協了,不再鬧著要去京城接人,也應了婚約,娶了章氏女入門。他只有一個條件,便是多派些人手護她,若是不慎敗露,起碼能夠全身而退。
裴鏡躺在病榻養了幾個月,才堪堪撿回那條命,骷髏似的骨架子也逐步恢復從前。
一切好似都平息了,只是后背的鞭傷終是治得太晚,刻下了無法痊愈的烙印。
但那時,他心中存著與阿寧往日的種種美好,想著她的音容笑貌,想到終有重逢之日,便也不覺得難捱。
京城的消息傳來了,阿寧得了寵,封了位份。
裴鏡不敢再聽,不敢再想,只要,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便夠了。他只有這般麻痹自己。
裴鏡沉下心來一改往日作風,將所有憤恨化為刻苦,拼死練功,棄劍練槍,主動結交江氏子弟,親自在軍中選了自己的人來栽培提拔,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積蓄力量。
甚至悄悄在暗門中許以重利收買了人心。他明白,即便將來迎回阿寧,她依舊是暗門中人,只有讓她脫離暗門,才能徹底不受鎮北王的擺布。
可脫離暗門,唯有那懸魂索一條路可走,他必須做十足的準備。
除了刑具要提前做手腳,還要有最好的傷藥,有能令人精神振奮的丹丸,最好還要有替身。每一條路他都必須算得精準。
他的順從和改變落在鎮北王眼里,便以為他回心轉意,懂得了權衡利弊。
只是裴鏡一心撲在軍務政務等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冷落了章氏女,那時候的章氏正與江氏爭寵,章氏好不容易讓家中女兒嫁進鎮北王府,卻得不到重視,一時竟生了歪心思。
鎮北王又是那來者不拒之人,半醉半醒之下,竟成了荒唐事。
裴鏡得知后只罵了一聲腌臜,便再沒有半點多余的情緒,甚至覺得這可以當做一個談判的籌碼。
直到,章氏女有了身孕,他才隱隱感到一絲憋屈,只因這個孩子名義上必須得是他的,他不僅要瞞著所有人,還須得瞞著阿寧。
這等丑事若是傳出去,整個王府皆要蒙羞,他又還有何顏面面對她?
在日復一日的布局中,裴鏡終于等到攻破皇城的那一天。
只是,自此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