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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向左向右向前看愛要拐幾個彎才來◎
室內(nèi)燈一盞盞滅下去。
廚房先暗,客廳跟著暗,沙發(fā)、茶幾、電視屏幕最后失去輪廓。整間房被人按進(jìn)深水,黑了片刻。過了幾秒,島臺上方的燈突然思考了一般,重新亮起。次臥走廊也鋪開一條窄窄的暖色邊界。
李正清轉(zhuǎn)身走進(jìn)漆黑的主臥,反手關(guān)門,扯下t恤,脫掉長褲,沒什么情緒地把這一整天亂七八糟的人和事一并剝掉。
他陷在床中央,左手解鎖switch,右手回老周消息。他約他明天下午打高爾夫。
李正清:【只打過室內(nèi)模擬器,能打室外嗎?】
老周回:【有教練的。來見見世面。】
確定完時間,他退出對話框,點開新加坡朋友發(fā)來的照片。
milo趴在屬于它的小墊子上,眼饞地盯著人類食物。兩條眉毛一高一低,臉上寫滿沒吃到東西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聯(lián)合虐待一只無辜小狗。下一張,它把下巴搭在沙發(fā)扶手上,左右轉(zhuǎn)眼珠,試圖躲攝像頭。
再下一段是三十秒視頻。milo像八輩子沒吃過飯一樣,狼吞虎咽干掉一碗雞肉。碗底都被舔出光了,還不肯停。
拍攝者笑它餓死鬼投胎,“讓你爸看到還以為我虐待你。 ”
milo的照片劃到底,夜徹底安靜下來。
生活不再像土撥鼠之日一樣無聊重復(fù),每天都有新故事,當(dāng)然是好事。壞處是入睡比預(yù)想中費些時間,甚至,有點想延遲夜晚的時間。
次臥里,梁心吸了吸鼻子,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一眼。
雙眼紅腫,一時半會兒不能出去見人。
考慮到這張臉不能單靠心理建設(shè)恢復(fù),梁心把手機(jī)倒扣床上,將臉貼到冰涼的墻面,給滾燙的臉頰降降溫。
左邊舒服一點,又換右邊。
等臉上的熱意退下去,她慢慢移開臉,才發(fā)現(xiàn)白墻上蹭出一片偏光孔雀藍(lán)。
兩指寬,不大,但在干干凈凈的白墻上,非常顯眼。
梁心盯著那塊顏色,心跳停了一拍。
三個禮拜沒化妝,幾乎失去女人的自覺。化妝品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你越不把它當(dāng)回事,它越要在關(guān)鍵時刻證明自己的存在感。平時暈妝時沒見它多持久,蹭到別人家白墻上,倒是顯色、防水、牢牢扒住。
豐富的租房經(jīng)驗告訴她,不能擦,越擦越花,越花越難解釋。還好李正清不會隨便進(jìn)次臥。她站在墻邊想了一會兒,決定過幾天去買個砂紙。
人生的急轉(zhuǎn)直下,大概就是這樣。剛告別王子公主的故事,就進(jìn)入了灰姑娘的前半生。
江禾發(fā)消息問她怎么樣,有沒有安全回去,怎么他哥不回他消息。他關(guān)心人的時候,會不斷刷屏。
梁心:【沒事,回來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吃了漢堡】【謝謝你哥,他人很好】
退出對話框,梁心手一抖,點進(jìn)了于懷禮的最新未讀:
【如果這樣想讓你沒有負(fù)擔(dān),我接受】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梁心趕緊倒扣手機(jī),拿兩根手指緊緊按住眼皮,試圖堵住淚腺。
不知道李正清會不會等她做飯,她得把這身牛勁放在有意義的事情上。不能瞻前顧后流淚。
想到這里,她趕緊走出臥室。
島臺邊,新買的濾水籃里擱著洗過的排骨。泡得很干凈,顏色淡淡的。旁邊還有處理過的土豆和青椒。
梁心看向緊閉的主臥門,腦子嗡了一聲。
這人真沒有做飯邏輯。排骨要么原封放著,既然拆盒沖水,就該順手焯掉。天氣這么熱,隔一夜就不好說了。幸好她出來看了一眼。
她端起馬克杯喝水,心里還在替那盆排骨安排命運,余光掃見那瓶新買的金酒。瓶蓋上的封膜沒了。
梁心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走到主臥門口,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
家里沒有動靜,只有新風(fēng)系統(tǒng)極低的底噪。
確認(rèn)人睡了,她才回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點金酒。捏著杯柄,輕輕一晃,嗅聞之間,清冽的植物香直沖肺腑,解開身體里繃著的最后一根弦。
一口下肚,人又可以了。
梁心將短袖袖口卷至肩膀,切起蔥姜。新案板真好用,刀落下去,聲音輕而脆,和以前那塊薄薄的餐盒菜板完全不是一回事。水開后,排骨、蔥姜和料酒一并下鍋,她站在灶前,看浮沫慢慢翻上來,細(xì)抿了一口嗆爽,心情意外輕盈。
夜晚重新有了節(jié)奏。
那些過不去的事,也跟著這鍋水有了處理辦法。
能怎么辦呢。
撇掉,倒掉。
明天再說。
手機(jī)上,李正清發(fā)來一段milo的視頻。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微信對話。沒有寒暄,沒有打擾,沒有問她哭完沒有,為什么沒出來做飯,只有一只小狗在干飯。
梁心點開前一口飲盡杯中酒,確認(rèn)人沒出來,才慢悠悠欣賞了十遍。
生活的邊界像呼吸一樣自然起伏。他們不聲不響退回到各自床位,只留島臺上的燈光和五彩斑斕的非洲菊盡忠職守。第二天早上,梁心特意定了九點的鬧鐘,睡前確認(rèn)過兩遍,確實是早上九點。可惜再準(zhǔn)確的鬧鐘,也敵不過資深打工族的自律。
推門出來時,島臺邊已經(jīng)有人了。
李正清坐在高腳椅上,面前擺著一杯冰美式,手機(jī)擱在手邊。聽見開門聲,他抬了一下眼:“早。喝咖啡嗎?”
島臺上擺了好幾個紙袋,peet’s coffee、瑞幸、manner、tims,紙袋亂攤,像某個小型晨會剛剛散場。
梁心叼著牙刷走過去,含混不清地問:“早。什么咖啡?有客人要來嗎?怎么買這么多?”
只有開會的時候,她才會看見這么多杯咖啡同時出現(xiàn)在一張桌子。
李正清不知道她喝熱的還是冰的,加奶還是不加奶,能不能接受苦味,是咖啡原教旨主義者,還是什么都愿意試一口的創(chuàng)新型選手,所以把附近幾個常見品牌翻了一遍,按銷量各點幾杯。
“選擇困難癥隨便點的。”
“選擇困難癥是這么點的嗎?我也選擇困難……”
梁心刷完牙,隨手夾住頭發(fā),跑去研究杯套和外賣單,“manner的橘皮拿鐵和香蕉拿鐵我喝過,很好喝!之前上班每天都帶杯子去打咖啡。唔,這個楓糖燕麥拿鐵還沒試過,聽起來香香的。”她剛要伸手,瞥見風(fēng)很大的生椰拿鐵,動作像信息過載的機(jī)器,徹底卡頓。
李正清看她在四杯之間猶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冰美式:“隨便喝。”
“我會不會太貪心?”她指向粉紅馬克杯,“我可以每一個倒一點,喝一小口嗎。”
他說,“你不怕overdose,可以都喝了。”
梁心抬眼:“你就喝美式?”
“嗯。”
“那你訂這么多?”
李正清沒有答她的問題,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嗎?”
梁心被問得一愣:“還行,怎么了?”
他看著她明顯浮腫的臉龐,“臉有些腫。”
梁心將吸管用力戳進(jìn)生椰拿鐵,氣呼呼說:“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她懊惱。怎么剛認(rèn)識幾天,就被看到最丑的素顏。正常睡醒的她和大哭一場后的她,根本是兩個物種。一個是水潤少女,一個是剛從土里挖出來的根莖類植物。
他表情是真的好奇:“所以是沒睡好才這么腫的嗎?”
肉眼上看,這會兒她的臉能擠出水來。
她嘴硬:“我睡得很好。”
“幾點睡的?”
“看完milo的視頻就睡了。”
“你看milo視頻的時候九點多。就算你晚上十點睡的,睡到早上九點才起?將近十一個小時,睡眠需求挺大。”
梁心噎住:“你怎么知道我九點多看的?”
“你放的時候沒調(diào)音量。”他說,“視頻里笑milo餓死鬼投胎,聲音傳我房間了。”
想起視頻里魔音穿耳的背景音,梁心更加確定他是為給她留個人空間才沒出現(xiàn)。
她隱約覺得李正清沒那么早睡。年紀(jì)輕輕,哪有可能九點就沒了動靜。更何況,主臥安靜得太刻意,她出來喝水、倒酒、焯排骨,一路都沒遇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