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少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當天晚上,整個鎮子都知道了。不到一個晚上,張三泰的名字上了每一個聊天群,各種版本翻著花樣往外冒。
第二天一早,商業街的小吃店里全是說這事兒的。
角落里一個穿老式對襟衫的老漢,以前在荻陽城開雜貨鋪的,和張三泰還有過來往,他氣得胡子都在抖:“老婆殺男人,擱以前是要騎木驢的!現在倒好,關幾天就放出來了?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去你的木驢吧!”他老婆把筷子拍得比他更響,“張三泰打老婆打了半輩子,把人都往死里掐了,你怎么不說王法?他打人你一聲不吭,人家還手了你就想起王法了?你那王法是專門護著你們這些老東西的是不是?!”
旁邊一桌坐著一個中年漢子,物流園開叉車的,也點頭:“我說兩句公道話。這事我看網上說這叫正當防衛,人家都要掐死你了,你還站著不動?法律都說了這種情況保護自己沒錯。嬸子你說是不是?”
“那也不能把人給弄死了啊。”對面一個老太太皺著眉,手里的豆漿半天沒喝,“再怎么說那也是她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么下得去手?要我說,她要是真被打得受不了,跑就是了,找政府就是了,怎么能動刀子......”
“你跑得了啊?”另外一個手里端著個空碗的客人,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你沒聽他們說嗎,人在走廊上就被抓住了,拖回去的時候手都摳在門框上,指甲縫里全是漆皮!跑?往哪兒跑?你倒是教教她怎么跑!”
老太太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縮脖子,訕訕地低下頭喝她的豆漿去了。
小吃店的老板娘把大盆往灶臺上一擱,探出頭來湊了一句:“我反正覺得那朱秀蘭挺可憐的。嫁了那么個東西,熬了那么多年,差點被掐死在自己家廚房里。說她不該還手的,你們自己被人掐一回試試?這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整個小吃店吵成了一鍋粥。
還有那老頭兒,什么木驢......當自己活在舊時代啊?!老板娘正在做他的份兒,默默翻了個白眼,少給他放了兩片肉。做完后她端著骨頭湯從后廚出來,差點被門口扎堆討論的人絆了一跤,氣得把盆往灶臺上一擱吼了一嗓子:
“有完沒完?!要吵出去吵,別擋著我做生意!”
事情在網上的熱度升得更快。有人拍了走廊上殘留的血痕照片發到網上,配文——《小鎮女子不堪家暴反殺丈夫,是正當防衛還是故意傷人?》
瀏覽量一夜破了百萬,評論區吵得不可開交起來。但總體都是站在了朱秀蘭這邊。
【家暴的人,活著就是禍害!】
【家暴反殺被判正當防衛的很多。掐脖子就是致命暴力,她在那個瞬間做出防衛動作是合法的。而且現在新的司法解釋出來了,這種情況根本就不存在防衛過當。】
【支持以暴制暴。】
【總比自己死在別人手下要強。】
......
總之,朱秀蘭的這樁案件,倒是給新荻鎮不少的人上了一次難得的法律教育課,尤其是那些老頑固們。而關于她的案件的審理,也進行得很順利——
張三泰追她出去的那一段,被電梯前的監控如實記錄了下來,她身上的傷痕也佐證了她的描述。另外,齊紅霞等人將之前的家訪記錄以及搜集到的以往鄰居們的證言都交了上去。公安機關在調查后認定朱秀蘭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做出了無罪撤案處理。
朱秀蘭被放出來后,恍然如同隔世,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至此,她終于獲得了人生的自由。
然后,她從齊紅霞口中知道如香去公安局做過證。
齊紅霞說,如香在公安局里把張三泰那六年里對她施暴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并且也如實陳述了張三泰也打朱秀蘭,打得一點都不輕,是個長期的家暴實施者。
如香的證詞,在案件的審理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朱秀蘭聽著,手不自覺地絞住了衣角。
那些她以為如香會恨她的理由,一件一件地翻上了心頭......她對如香也不好,自從如香來了張家后,她會心安理得使喚她,冷眼看著張三泰打她,甚至有好些時候讓她頂替自己去挨張三泰的打;即便是在安置區,也是她利用了如香,才讓張三泰被抓進了管控區——雖然最后的結局對如香來說是好的。
后面如香看到她都冷著臉,看起來是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她以為如香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那也無所謂,橫豎她們也不會再有什么交集。
朱秀蘭知道自己本質上就是個自私薄情的人,所以她沒想到如香會主動站出去為自己作證。
她去漢服工作室找了如香。
她是跟人打聽了才知道如香在漢服工作室做學徒,每天下午五點半下班。她提前半個鐘頭就到了,站在門衛室旁邊的樹蔭底下,兩只手攥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是兩斤橘子,很大很紅。
如香出來的時候看見朱秀蘭站在樹蔭底下,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
“如香。”朱秀蘭怯怯喊了一聲。
如香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
朱秀蘭嘴張了好幾下。她來之前在腦子里演練了好多遍,可真站到了如香面前,那些演練過的詞全都堵在了嗓子里。她把塑料袋往前一遞,那袋橘子被她的手指攥了太久,塑料袋上全是汗印子。
“我來謝謝你。公安局那邊......”她哽了一下,“我沒有想到你會去。”
如香低頭看了看那袋橘子,沒有接。朱秀蘭的手就那么騰在半空中,塑料袋在風里輕輕晃了一下。
“我不是為了你去的。”如香終于開了口,“是張三泰欠我的。”
朱秀蘭的手微微往下沉了一點,但她沒縮回去。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低下了頭。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聲音悶悶的,幾乎被風吹散,“那時候在家里......是我對不起你......”
如香沉默了一會兒。
“你那時候也幫不了我。”如香終于開口,“他連你一起打,你能怎么辦?你跟我一樣,都是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人。”
算了算了。
她伸出手,把塑料袋接了過去。橘子在袋子里嘩啦響了一聲。她低頭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頭來,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
“我不恨你,朱秀蘭。我去作證,只是不想看到張三泰連死了都還要害人。”
說完她轉過身,拎著那袋橘子轉身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朱秀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風從街口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花香。朱秀蘭知道,她和如香從此是真的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了。她悵然若失,但是又如釋重負。多少年的恩恩怨怨,都消散在了風中。
一切終于都結束了。
一切也才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