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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番外四:命案(完)
朱秀蘭一直在心里想,張三泰為什么要回來呢?他怎么就沒有死在管制區呢?
在張三泰待在管制區的那段時間里,是她過得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她無需擔心每天晚上回來要怎么應付他的臉色,無需擔心他喝了酒會不會打她,無需擔心飯菜咸了淡了會不會又惹到他。屋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她一個人。她去水房接一壺熱水,回來泡一杯安置區發的茶葉,端著茶杯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沒有人摔門,沒有人砸東西,沒有人罵罵咧咧。
她喝完茶,把杯子擱在床頭的小桌上,在只有一個人的床上躺下來,一覺能夠安穩地睡到天亮。
管制區有探訪時間,她去過幾次。
隔著那層厚玻璃,張三泰穿著一身藍灰色的統一服裝坐在對面,臉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掛了兩個眼袋。他跟她說要零花錢,讓她帶幾件換洗衣裳。朱秀蘭一一應著,臉上掛著溫順的表情。但每次從探訪室走出來的時候腳步都是輕快的——不是因為看見了他,而是因為知道他還要繼續待在玻璃的那一邊,這讓她的心情變得很舒暢。
但好景不長,搬到新荻鎮不久,張三泰就被釋放了。
朱秀蘭那天站在安居房門口等他回來,遠遠看見他從巷子口走過來的時候,心里那塊石頭又壓了回來。她臉上立刻掛出殷勤的笑,把他迎進屋里,做了兩道他愛吃的菜,碗筷都擺好了。張三泰在飯桌旁坐下來,看著那兩道菜倒也沒說什么,只是大爺一般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接下來幾天,都是如此。沉默、陰沉......
那雙眼睛在安安靜靜看人的時候,反倒是讓朱秀蘭更加害怕了。
以前他打完了倒頭就睡的時候,她至少知道這一劫過去了,可以安安心心過幾天太平日子。可現在他不打了。他坐在那里不聲不響,像夏天午后天上堆滿了黑云卻遲遲不掉下雨來。她總覺得這是風暴來臨前的寧靜,而寧靜越久,風暴就越可怕。
張三泰的確是有了顧忌。
被關在管制區的那幾個月,讓他明白了這邊的警察跟荻陽城的衙役不一樣,他們是真會管,真會抓人。所以他收斂了,至少表面上收斂了。
他出來后找不到活干。物流園是個新鮮事兒,他有點興趣,但那邊不要有前科的,環衛的活兒又拉不下臉去干,便干脆什么都不做了,成天窩在家里,靠以前的積蓄和朱秀蘭在惠民超市理貨的那點工資過活。
他愛上了喝酒。這里的酒可比荻陽城有勁兒多了,那種幾塊錢一瓶的白酒,他每天都能喝掉大半瓶。沙發被他坐出一個坑,茶幾上的煙頭總是被彈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地磚上留下一個一個灰黑色的圓印。
朱秀蘭每次回家都心驚膽戰。她只能盡量每天早點出門,晚點再回家,盡量少與他接觸。每次下班回家,先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聽動靜再進去。好在,這酒的度數實在是高,張三泰大多數時間是不清醒的。只偶爾幾次,她挨了幾耳光。
張桂蘭在走訪中看出了端倪,私底下拉過朱秀蘭的手問她要不要離婚。朱秀蘭心動得不行,最后卻苦澀一笑,搖了搖頭。
她實在是害怕,比以前還怕。婦聯的人能幫一回,幫不了一輩子。張三泰知道她在哪兒上班,知道她每天走哪條路回家。她不敢提離婚,因為知道他不會就這么放過她。
她有時候甚至會惡毒地想,要不要在張三泰面前提一下如香,這樣或許自己會能得到些許的安寧。但不知道為什么,這話到了嘴邊,卻有點說不出口。
但張三泰自己遇到了如香。
這天下午,張三泰去惠民超市買酒,如香正好從超市里買米出來,兩人迎面就撞見了。如香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工裝,頭發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清爽。她也看見了張三泰,腳步頓了一下,然后面無表情地往旁邊繞了一步,繼續往前走。
就是這一步繞路,讓張三泰當天晚上多喝了半瓶酒。
他這幾個月一直壓著那股火——被關在管制區的憋屈,出來后處處碰壁的不甘,找不到活干的窩囊,街坊鄰居看他時那種躲躲閃閃的眼神。所有這些攢在一起的怨氣,被如香那個繞路的動作一把點燃了。
一個小小的妾室,以前他買過來的奴仆,連正眼都不敢看他,現在居然敢繞著他走?他覺得自己丟了面子,所有的自制力在那一瞬間全部崩斷了。
朱秀蘭晚上沒睡好,早上起來的時候她打開房門,就看到看見張三泰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兩個空酒瓶。他的眼睛是紅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條一條浮在皮膚底下。
他原本晚上是睡在了沙發上,沒想到這么早就起來了,而且看上去還沒有醒酒。
朱秀蘭下意識的就想要關上門,可能是這個舉動惹怒了張三泰,他倏地站起來,面色猙獰:
“你跑什么跑?!老子有讓你跑嗎?”
接下來,便是朱秀蘭記憶里熟悉的場景。
她試圖打開大門逃出去,但沒逃掉。張三泰追出來在走廊里抓住了她的頭發,鄰居家的門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了。朱秀蘭的指甲在地磚縫里摳斷了三根,整個人被他攥著頭發往回拖,后背在水泥地上一路磨過去,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她尖聲喊救命,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往屋里拽。她死命扒住門框——指甲縫里嵌滿了漆皮——他掰開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極為用力。
進了屋之后門被他一腳踹上了。
張三泰騎到了朱秀蘭身上,膝蓋壓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掐著她的脖子。他嘴里噴著酒氣,另一只手從地上抓到了一個什么東西......朱秀蘭看不清,但她聽到了金屬刮擦地面的聲音。
她什么都沒法想了,只想掙脫,只想呼吸,只想讓他從自己身上下去。她的左手忽然從膝蓋下面掙脫了出來,在地上胡亂扒了兩下,碰到了桌子底下那塊被踢翻在地碎成了一片的玻璃杯。
朱秀蘭其實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也許是碎碗片,也許是杯子碴,也許是其他的......她不在乎了。
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她隱隱有些后悔,反正都要走到這一步,那在安置區的時候為什么不離婚呢?在張桂蘭走訪的時候為什么不破釜沉舟要離婚呢?那些過往的日子在她頭腦中如走馬燈一般變幻不停......最后停在了她在安置區自己給自己泡的那一杯茶上。
既如此,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朱秀蘭的眼里閃過一抹狠意,她的手指合攏了,她的胳膊往前一送。
碎片扎進了什么東西。張三泰發出了一聲怪叫,捂住喉嚨跌跌撞撞往后退。他的腳后跟碰到了地上的小板凳,整個人往后一仰,后腦勺重重地磕在了墻角那塊有缺口的磚頭上。
然后他就不動了。
朱秀蘭嗬嗬地呼吸著失而復得的空氣,她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胳膊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她的還是他的。她靠著墻站起來,看著地上那個不動了的人,站了好幾秒。然后她光著一只腳,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門。
一路有人問她什么,她都聽不到;有人驚恐打了110,她也不在乎。
......
齊紅霞聽完她斷斷續續的敘述,面色凝重,站起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報了警。
“你別怕,如果事情真的和你說的一樣,那你就是正當防衛。”她握著朱秀蘭的肩膀,嚴肅說,“不過,案件需要調查,你必須要跟著警察走,配合他們,把整件事完完整整調查清楚才行,明白嗎?”
朱秀蘭點了點頭。
警察來得很快。兩個民警把朱秀蘭帶走了,走的時候她一直在發抖,但已經不哭了。齊紅霞跟辦案民警簡單說了幾句——朱秀蘭是她們婦聯長期關注的家暴受害者,張三泰有前科,出獄后又一直酗酒等等。民警點了點頭,說會通知刑偵過來勘查現場,也會了解這些背景情況。
警車開走以后,張桂蘭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好幾圈,最后靠在墻上,把臉埋在手掌里。
“她不會真被判吧?”沈琦云的聲音有些發緊,一只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她銷假回來上班第一天就遇到這樣的事情,也忒刺激了。
齊紅霞沉默了幾秒,把熱水端過來放在兩人面前:“別擔心。如果她說的屬實,這種情況大概率會被認定為正當防衛。我剛看了,她脖子上的確是有掐痕......張三泰有前科,有酗酒史,有過往家暴記錄,掐脖子本身就已經是致命暴力了。針對這種嚴重威脅生命安全的情況,現在的法律已經沒有防衛過當的說法了。”
她頓了頓,看著張桂蘭和沈琦云:“咱們要是想幫她,就把張三泰往日的家暴證據全部搜集起來,包括安置區時期的家訪記錄、每次探訪的筆記、鄰居的證言、醫院的驗傷報告,把這些都全部整理好交給警方,會有幫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