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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壓在山坡上的灰云像是被誰掀開了一條縫,淡淡的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落在營房區(qū)白花花的鐵皮頂上,帶上了一些暖融融。風(fēng)其實還是冷的,但已經(jīng)不是前兩天那種往骨頭里鉆的冷了。
在陰郁了好幾天之后,整個安置區(qū)終于隨著天氣的轉(zhuǎn)晴而轉(zhuǎn)晴了。
推開營房門,第一眼看到的是掛在巷子口鐵絲上的一排白紗布條,這些都是昨天從臂上摘下來的,有人洗過晾在那兒,被風(fēng)鼓起來,像一排招展的小旗,又為這里增添了幾分肅穆。
在小巷子里和幾條巷子匯總之處的小廣場上,大嬸大嫂們慣常拿著小板凳在門口嘮嗑,手上也閑不下來,而男人們則是聚在一起吹牛,或者也有人選擇去城門那兒圍觀城里的一些動靜——其實城門那兒根本也瞧不到什么東西,足見大家是有多無聊。
甚至還有些青年人和半大小子們盯上了安置區(qū)之外茂密的叢林,安置區(qū)的新鮮玩意兒已經(jīng)滿足不了他們了,他們想要去外面的叢林里轉(zhuǎn)一轉(zhuǎn),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樣子。結(jié)果,出了安置區(qū)沒多久,就很快被有著無人機監(jiān)控系統(tǒng)的巡邏隊給逮了回來。這天坑里地勢錯綜復(fù)雜,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而且,要是誤打誤撞還真被他們闖出去了怎么辦?現(xiàn)在可還不是時候。
給大家安排一些活干,已經(jīng)成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在安葬儀式的第二天,安置區(qū)終于有人接到了工作——給墓園里的石碑刻字。
石大匠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要我來刻嗎?”
他今天莫名收到了通知讓他來管委會的辦公室一趟。石大匠嚇得要死,還以為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見到姚主任就把自己這兩天自己犯下的那些錯誤給主動交代了,包括但不僅限于水龍頭沒關(guān)好,然后往地上扔了垃圾,還支使他們組的競選人去食堂給他拿飯了諸如此類的事情。
姚主任啼笑皆非,淡定把他這些事要扣的工分給扣了,最后才告訴他找他是因為刻碑的事情。
刻碑就是石大匠的本職工作,他以往在荻陽城里就是給大家刻碑的,其中就包括了墓碑。他其實算不上大匠,按照荻陽人的習(xí)慣,就叫李木匠、王石匠什么的,但石大匠本來就姓石,總不能叫他石石匠,因此大家也就恭維又調(diào)侃地稱他為石大匠,含了幾分戲謔。
石大匠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刻個普通的碑肯定沒啥問題。但,那么重要的碑也交給他來刻嗎?
姚主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夾合上:“就是因為你給荻陽城刻了半輩子碑才找的你。坐吧,別老站著。”
待石大匠拘謹(jǐn)?shù)刈拢爬^續(xù)說:“這碑上刻的都是荻陽城的人,可能還有你的街坊鄰居和親戚朋友。你是荻陽城的石匠,你的手藝他們認得,你的刀法他們也熟悉。”
石大匠愣在那里,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們自己給自己的父老鄉(xiāng)親刻碑,這可比我們從外面找人來刻要有意義得多。”姚主任補了一句。
石大匠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把腰桿一挺,巴掌重重地拍在胸脯上:“姚主任,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刻得漂漂亮亮的!”
他要使出畢生的手藝!
姚主任點了點頭,把一份名單從文件夾里抽出來,遞了過去。
石大匠接過來一看,臉上的豪氣頓時僵住了,表情立刻垮了下來。
等等......這也太多了吧!
名單密密麻麻的,一張紙都沒列完,后面還訂著好幾頁。光是掃一眼,上頭那些名字就看得他眼睛發(fā)花——王福來、李大有、張老栓、趙家大郎、周家老三......有的名字后面還括著個小字,寫著“妻某氏”“長子”“次女”。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手指頭都有些發(fā)抖了。
“這......這么多?”
“接近八千多個了。”姚主任點點頭。
除了墓園里葬下的那一千多,百姓們又報上來好幾千,全是他們早已經(jīng)逝去的親人。不過這也是指揮部早就預(yù)料到的事情,并不意外。將那座墓園建成紀(jì)念園,留下永恒的名冊,記住這些曾經(jīng)在荻陽城生活過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石大匠攥著那份名單,半天沒說話。他把名單放回桌上,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從豪氣變成了愁苦。
“姚主任,”他說,“我不是推脫。可我手底下沒人了。”
姚主任看著他。
“我原先有兩個徒弟。”石大匠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去一根,“大徒弟,圍城的時候想跑出城去,被流矢射死了。”
他又彎下第二根:“小徒弟,病死的。”
他說完以后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自己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死得不湊巧,要是多挺半個月,等到這些人來了,說不定就活了。
“現(xiàn)在就剩我一個了。”他說,“這七八千個名字,我一個人,刻到明年也刻不完吶。”
姚主任看了看石大匠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笑吟吟說:“你可以在營區(qū)里挑人嘛。”
石大匠抬起頭。
“會刻的不會刻的都行。會刻的跟著你上碑,不會刻的給你打下手,磨石頭、描字、遞工具,總有人能干。你挑幾個順手的帶一帶。”
石大匠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刻碑這事兒,不是誰都能干的。手不穩(wěn),一鑿子下去刻歪了,那就......”
“所以讓你帶。”姚主任打斷他,“你是大匠,你說了算。你挑人,你教人,你驗收。不合格的讓他重來,實在不行的就換人。”
石大匠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工分怎么算?”他又問了一句。
“按技術(shù)工算。”姚主任說,“你的工分最高,跟著你刻碑的次之,打下手的再次之。技術(shù)工種比普通體力活高,這是指揮部的規(guī)定。”
石大匠的眉頭松開了,他算了算自己能夠獲得的工分,嘴巴都咧得合不攏。他站起來,把那份名單重新拿在手里,這次攥得比剛才緊。
“成。”他說,“那我就挑人。”
姚主任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午就去挑。營區(qū)里沒事干的人多得很,你放出話去,肯定有人來。挑幾個手腳麻利的,年紀(jì)大年紀(jì)小都沒關(guān)系,只要肯學(xué)肯干。但,人你得要好好挑,后續(xù)我們會出工作計劃的,要是因為你人沒選好,工作沒有如期完成,那可是要扣工分的。”
這是避免了石大匠拿著這個作筏子給自己謀利,讓他選點靠譜的人。
石大匠連聲應(yīng)著,揣上名單出了帳篷。
把他送走后,姚主任往自己的椅子上一躺,又解決了一件事情,心情真是不錯啊。他端起桌子上的枸杞菊花茶喝了起來。哎,這個菊花就很一般,不夠香,還是家里的好。也不知道家里現(xiàn)在怎么樣了......他還得在這兒待上最起碼一年。希望能趕得上孩子的高考,不然就很遺憾了。
揮開腦海中的那些瑣事,趁著現(xiàn)在難得的沒什么事,姚主任打算瞇一會兒,他甚至還輕松地哼起了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
一句都還沒哼完,就有年輕的干事匆匆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主任!不好了!”
愜意難得的休閑時光一去不回,姚主任心中嘆了口氣,睜開眼:“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樣子!”
年輕干事苦著臉:“主任,剛接到運輸組那邊發(fā)來的消息,山路塌方了,車隊一時半會兒進不來了!”
這還真是大事。
姚主任立刻站起了身,臉上表情也變得嚴(yán)肅了起來:“運輸組的人員沒事吧?還有,咱們的物資這些都還能支撐得住嗎?”
“人員沒受傷,就是有幾輛車被石頭砸中現(xiàn)在動不了了。現(xiàn)在那條路已經(jīng)堵住了。物資調(diào)配組的已經(jīng)回了消息,說這幾天的物資不用擔(dān)心,夠用的。”
姚主任的表情緩和了下來:“......那你這么急干什么?”
年輕干事:“咱們的選票呀!選票趕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