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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便是這樣了。”黃嬸子認同地點了點,然后嘆道:“那是真心善了。我以前有戶鄰居,巷子里都知道的和善人,從不和人臉紅,也就做點小買賣謀生。結果就因為族中一個常年不來往的親戚犯了事,被牽連到了,判了個流千里。哎,這可真是找誰說理去。”
也不單單只有倆嬸子在討論,其他人也是。不少打量、鄙夷、漠然的眼神落在了那片區域,楊家人似乎察覺到了,頭垂得更低了,一副謹言慎行的樣子。
另一邊,老王頭帶著幾個兒子也來了。他們找了個空地坐下,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無他,老王頭是城中大家都認識的倒夜香的,俗稱挑糞工。雖然大家平日里都依賴著他的勞動,但卻也嫌棄著他,連走路都繞著他家走。老王頭幾個兒子除了老大之外,至今都沒娶上媳婦。
老王頭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
“嘖,挑糞的也來了......”
“離遠點,別沾上味兒。”
他騰地站起來,滿是褶子的老臉漲得通紅,聲音洪亮:“說啥呢?我身上早沒味兒了!這段時間洗澡洗得可勤了,一天一回!你們聞聞,可香!”
他這一嗓子,引得周圍人都看了過來。幾個兒子有些尷尬,拉了拉他的袖子:“爹,您小點聲......”
老王頭哼了一聲,重新坐下,但心里還是憋著氣。
他以往是自己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兒,但現在換了個全新的環境,逼得他不得不洗澡的時候,忽然就對氣味開始敏感了起來。所以那些人嫌棄他的時候他是很不忿的——他這幾日可是洗澡最勤快的!
不過,他心里還在愁著另一件事,那就是營區里那些沖水式洗手間。
那玩意兒太好用了,一按按鈕,嘩啦一聲,什么都沖走了,干凈沒味兒。老王頭第一次用的時候,愣了半天。他干了半輩子挑糞的活兒,從來沒想過糞還能這么處理。
可這樣一來,他豈不是要丟飯碗了?
以后要是都用上這種洗手間,誰還需要挑糞工?他和兒子們靠什么吃飯?
老王頭越想越愁,眉頭擰成了疙瘩。
*
臺下鬧哄哄的,天色也逐漸暗了下來。就在這時候,臺子上那塊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忽然亮了起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那塊板子。板子亮得刺眼,上面出現了一行大字:“第一屆荻陽城安置區社區大會”。
緊接著,一個穿著行政夾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臺子。他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走到臺子中央,對著小盒子說了句話,聲音立刻從臺子兩側那些黑色匣子里傳了出來,洪亮而清晰:
“喂喂喂......各位荻陽城的鄉親們,晚上好。我是姚干事,負責咱們營房區的民政工作,現在也是安置區的主任。你們當中很多人應該都見過我,也認識我。”
百姓們又驚又奇,眼睛在姚干事和他手里的小盒子之間來回轉。這仙家法器,居然能把人的聲音變得這么大!
姚干事,哦不,姚主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今天把大家請到這里來,是想跟大家聊一聊。這段時間,大家從城里搬出來,住進了營房區,吃了食堂的飯,洗了熱水澡,領了新衣裳。這些工作,都是咱們營區各個部門的同志們在忙活。”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借著這個機會,我也給大家介紹一下咱們社區的一些負責人。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這些人會保障整個社區的運轉,也會和大家打很多交道。
“首先,莊夢白莊連長,目前是咱們營房區治安辦公室的主任,負責營房的治安工作。”
他側身指了指臺子一側。莊夢白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到燈光下。她穿著一身作訓服,身姿挺拔,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朝臺下利落地敬了個軍禮。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認出了她,小聲說:“就是她,那天在城里抓彭通的......”
“我知道!那天在城門那兒,從大鐵鳥上降下來的就是她!”
“居然是個女人!”
“這得相當于咱們以前的捕頭了吧?”
一些原本的地痞甚至把身子往后縮了縮。
金秀秀坐在前排,眼睛一下子亮了,緊緊盯著莊夢白,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
姚干事繼續介紹:“這位是方醫生,是醫療組的代表。醫療區大家知道吧?大家有什么頭疼腦熱、身體不舒服的,都可以去找醫療區求助。”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男醫生走了出來,朝臺下笑了笑:“醫療區就是在營地東邊的那一片,大家如果身體不舒服,千萬不要忍著。日后我們醫療區也會為大家舉辦義診。”
“還有負責食堂的王班長,負責物資發放的李干事,負責環境衛生的趙干事......”姚主任一一介紹著,每介紹一個人,那個人就從臺子一側走出來,站到燈光下,朝臺下點頭致意,讓大家認識一下。
百姓們看得眼花繚亂。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這么多“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都穿著整齊的衣裳,精神抖擻地站在臺上,任由成千上萬的人看著。
這和大齊的官場可太不一樣了。
在大齊,官員出行要鳴鑼開道,百姓要回避,誰敢這么直愣愣地盯著官老爺看?可在這里,這些官就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臺上,還朝他們點頭。
介紹完一圈,姚主任重新走到臺子中央,聲音依然溫和:“鄉親們,這段時間大家可能有一些疑問,有一些不安,有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今天咱們開這個會,就是想聽聽大家的聲音。有什么問題,有什么顧慮,都可以提出來。咱們一起商量,一起解決。”
他頓了頓,目光在臺下掃過:“現在,誰有問題,可以舉手,或者直接站起來說。”
會場里安靜了下來。
百姓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第一個開口,當這個出頭鳥。
姚干事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笑了笑:“大家不要怕,咱們這里不講那些虛禮。有什么就說什么,說錯了也沒關系。”
還是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候,人群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有問題!”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一個穿著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有些刻薄。他站在人群中,手在微微發抖,似乎是在惶恐。
可若是認識的,便能瞧出來這是徐家二房的一個管事,也姓徐,旁支出身,平日里幫著徐禮打理些雜事。
姚主任朝他點點頭:“這位老鄉,請說。”
那徐管事咽了口唾沫,聲音故意拔高,帶著顫抖:“我就想問,咱們以后......還能回城里去嗎?咱家的房子、祖產、田地可都在城里啊!那可都是大家祖輩辛辛苦苦幾輩子攢下來的啊!”
這話一出,像是往油鍋里滴了一滴水,會場里頓時“嗡”的一聲炸開了鍋。這個問題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窩子。是啊,城里還有他們的家,他們的地,他們的祖產。這些天大家雖然吃飽穿暖了,可心里始終懸著這根弦。
就在這時,人群里又響起了幾個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急:
“對啊!咱們總不能一直住在這兒吧?這算怎么回事?”
“仙人們是不是要把咱們困在這兒,不讓咱們回去了?”
說話的是幾個混在人群里的漢子,他們一邊說,一邊用眼睛余光瞟著周圍人的反應。見有人附和,他們膽子更大了,聲音也越發尖銳:
“我聽人說,仙人們就是想要獨占咱們的城!那可是福地!”
于是,關于荻陽大氣運的謠言又被提了起來。
這些話語像是一把把火,扔進了干柴堆里。百姓們的情緒被迅速點燃,從最初的憂慮變成了不安,又從不安變成了憤怒和恐慌。
“那咱們怎么辦?家都沒了?”
“仙人,可是真的要將我們的宅子拿走?!”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亂。有人站起來大聲質問,有人激動地揮舞手臂,有人甚至開始往臺子前面擠。會場里的秩序眼看就要失控,維持秩序的士兵們不得不走上前,擋在人群前面。
莊夢白站在臺子一側,目光冷靜得像冰。她的視線在人群中快速掃過,鎖定了那幾個最先煽風點火的人——一個瘦高個兒,一個矮胖子,還有一個留著山羊胡的,還有那邊,喲,人還真不少。他們混在人群里,一邊喊一邊往后退,試圖隱藏自己。
莊夢白朝站在臺下的一個士兵使了個眼色,又做了個隱蔽的手勢。那士兵會意,悄悄退到人群外圍。
姚主任沒有打斷大家,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議論聲達到頂峰,眼看就要演變成騷亂時,他才舉起喇叭。大功率的喇叭聲一下子就將所有人的喧鬧聲給壓了下去。
“安靜——!”
只要聲音被蓋過,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下來,百姓們的理智也開始回攏。
“大家的問題,我都聽到了。”姚主任的聲音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首先,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們沒有任何陰謀,也不想獨占任何東西。我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幫助大家,讓大家能活下去,活得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大家心里有疑問,這很正常。換作是我,突然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遇到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也會懷疑,也會不安。”
這話說得誠懇,一些激動的百姓慢慢安靜了下來。
“但是,”姚主任話鋒一轉,“在回答大家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大家看一樣東西。看完之后,大家或許就能明白,我們為什么要做這些事,大家又為什么會在這里。”
他轉過身,朝臺子后面做了個手勢。
那塊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再次亮了起來。
這一次,板子上出現的畫面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荻陽縣城!”有人喊了起來。
是從高高的天上往下看的荻陽縣城!
會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是他們的城。
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從天上看下去的城。